三更后,白水旧号后巷开了一扇小门。
邵衡提着一盏罩灯出来,灯光被黑布压得很低,只照见脚下半尺青石。
“少夫人,只带这两人。”
李明昭没有多问。
黄照和陆沉舟一左一右跟上。范老仆原想随行,被她留在米铺外等候。
邵衡带他们穿过两条窄巷,绕过一座废祠,又从一处染坊后门进去。染坊白日里晒布,夜里空得像废院。院中有三口大缸,缸后是一道低矮木门。
黄照皱眉:“仓藏在染坊里?”
邵衡没有回头:“若挂着‘白水粮仓’四个字,早被人搬空了。”
陆沉舟低笑:“老掌柜说话倒实在。”
木门后是向下的石阶。
潮气扑面而来。
邵衡走到尽头,取出一枚旧铜印,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砖面轻轻一按。砖后机簧细响,侧壁开出一道窄门。
门内,是第一仓。
粮仓。
李明昭站在门口,先闻到米气。
不是新米清甜,而是陈粮、新谷、仓木、草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仓中一排排米袋垒得很高,每袋上都有细小暗记。靠墙处另有木箱,箱上写着寻常赈谷字样,底部却另压着白水旧号的暗印。
邵衡道:“这里是明仓底下的暗仓。外头染坊是幌子,染料进出能掩粮车。米袋分三类。陈粮可熬粥,新米可换钱,赈谷不能动,除非灾荒或旧印开仓。”
李明昭伸手,摸过米袋封口。
封线完整,袋角却有细微重缝痕迹。
她问:“动过?”
邵衡眼神微沉:“少夫人眼尖。”
黄照蹲下,用指尖捻了捻袋角漏出的米。
“上层新,下层旧。有人补过袋。”
邵衡脸色更难看。
“我原想明日再说。”
李明昭看他:“少了多少?”
邵衡沉默片刻:“账面看,少两成。”
“两成粮,不是小数。”
“所以不能立刻问罪。”邵衡道,“白水旧仓经年未开,明面又只是老米铺。管仓的人有沈家旧人,有白水船户,也有后来添进来的伙计。谁动的粮,未必只是贪。也可能是救灾借出未补,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挖洞等你一来便查。”
李明昭没有说话。
她心中第一反应,确实是清仓、封人、审账。
可她很快压住了。
在长安时,她太急,每次见到线索,便想立刻追到底。结果证据被调包,密账被烧,香匣只剩空壳。
白水三仓比证据更重。
不能一开门就惊动所有人。
她问:“粮引在哪里?”
邵衡领她看另一排木匣。
匣中不是粮,而是一叠叠暗仓粮引。上面记着田庄、米铺、旧债折粮,还有几处并不在官册上的小仓口。
李明昭看得很慢。
这些粮若运出来,不只是能养一户人家。
能养医棚、养逃户、养盐徒,也能在灾年换来人心。
父亲母亲留给她的,不是银。
是活下去的底气。
邵衡又带她去第二处。
药仓不在染坊地下,而在城南一座旧香料铺后院。
铺子早关了门,前面卖过香、药、干花,如今只剩空柜。后院井边有一间低屋,外头看像杂物房,里头却整整齐齐摆满药柜。
一开门,草药气便涌出来。
李明昭脚步一顿。
她在这股气味里,闻到一点熟悉的东西。
秦照微旧方里的苦药气。
邵衡道:“药仓本是沈夫人安排的。她说,乱世里有粮也不够,人吃饱了,病死,一样白费。”
李明昭眼睫微颤。
她忽然想起母亲替她系紫檀护符的手。
那时她以为那只是平安符。
如今才知道,母亲替她藏下的,是粮、药、路、契。
邵衡打开药柜。
“这一柜是救荒药,治腹泻、时疫、寒热。那边是盐伤药,灶户盐卤入骨,常烂皮肉。再往里,是香毒解药,虽不全,却有几味能压内库甜香、醒神香、烈香伤嗓。”
黄照的脸色变了。
“盐伤药?”
邵衡看他:“楚州盐徒旧年有人送过方子,白水存了一批。”
黄照低头看那柜药,手指慢慢收紧。
他从前见过太多盐徒烂手烂脚。盐场不治,官府不管,能活下来多半靠命硬。可这里竟有专门给盐伤备的药。
李明昭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伸手打开一只木箱。
里面药材已经发潮,底部有霉点。
她又开第二箱。
也坏了一半。
邵衡脸色难看:“江南去年梅雨太重,药仓暗处渗水。我让人换过一批,可还是坏了几箱。”
李明昭道:“坏了多少?”
“三箱半。”
“药方谁管?”
“老药工魏叔。但他腿坏了,近来多由徒弟照看。”
“徒弟何时来的?”
“一年前。”
李明昭合上箱盖。
这次她没有问罪,只道:“坏药另封,不许丢。霉坏程度、入仓日期、看仓人手,都记一份。”
邵衡看她。
李明昭道:“坏药也是账。”
邵衡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许。
“沈确若在,会说同一句。”
第三仓最远。
他们从药铺后门出去,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沿水巷走到城西废码头。码头旁有一座破旧小庙,供着河神。庙中香火冷落,门口半边匾已断。
陆沉舟看了看四周:“这地方藏契?”
邵衡道:“越不值钱的地方,越适合藏值钱的东西。”
小庙神像后有暗格。
暗格后是一间窄室。
这就是契仓。
比粮仓小,比药仓暗,甚至没有多少箱柜。可李明昭一进去,便知道这里才是三仓中最要紧的一处。
木架上放着一只只扁匣。
船契。
仓引。
债券。
码头租契。
商路分红契。
白水旧号与几处米铺、药铺、盐货栈之间的暗分账。
还有若干不入官账的过水凭证。
邵衡低声道:“粮会吃完,药会霉坏。契若在,粮药还能再来。契若丢,仓只是空屋。”
李明昭拿起一份船契。
船名:广济。
她手指微微一顿。
这便是李景澄残札里提到的那艘粮船。
船契边角有旧火痕,押印处却有些不对。
她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便冷了。
“印是后补的。”
邵衡沉声道:“我也怀疑。”
黄照上前:“假的?”
“船契是真的,印像是仿刻。”陆沉舟道,“仿得很像,但印边太新,压纸力道也不对。”
李明昭又翻几份。
三份船契中,有两份印痕都有问题。
契仓里最不该出错的地方,已经被人动过。
她看向邵衡:“什么时候发现的?”
邵衡垂眼:“半年前。”
“为何不报?”
“报给谁?”邵衡反问,“沈确已死,沈氏被抄,裴宅隔在长安。白水旧部各怀心思。我若一报,明日仿印的人便知道我发现了。”
李明昭没有立刻接话。
邵衡说得没错。
一处仓出问题,可以问管仓人。
三仓都有问题,便不能只当贪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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