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骂人,也要选个雅地方。
许鹤年讲弹章的地方,在宣平坊一处旧书院。院中种着两株老槐,正堂前悬着“正气明伦”四字匾。来听的人不少,有御史台年轻官员,有门下省书吏,也有几位刚入仕的新贵。
沈令仪到时,堂中已经坐满了人。
她仍作裴令娘打扮,跟在谢姑姑身后,手中捧着一只香箱。裴太妃借口给书院送一炉清神香,堂而皇之地把她送进了清流堆里。
阿蘅不能来。
陆沉舟在院外盯梢,黄照混在卖热茶的小贩里。
沈令仪站在廊柱旁,低头添香。
堂上,许鹤年正在读自己的弹章。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须髯修整得极齐。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江宁沈氏逆案未结,逃亡女眷潜入京城,化名裴氏侍香,出入宫禁,接近宗室,惑乱诸王。臣闻女德贵静,女戒贵守。今一罪籍女子,凭香术、账术,游走宫闱与王府之间,其心可诛,其势不可纵。”
堂中有人点头。
有人低声附和:“许御史说得是。”
沈令仪垂眸,慢慢将香末拨入炉中。
女德贵静。
女戒贵守。
她父亲死在州狱时,没人讲法度。
母亲被写成急症而亡时,没人讲纲常。
令姝下落不明时,没人讲亲伦。
盐户被改灶额逼死时,没人讲仁义。
如今她一个罪臣女活着走到长安,他们终于想起纲常了。
许鹤年继续道:“若沈氏女真有冤情,自当由三司审录。岂可私藏密账,借皇子之势胁迫朝廷?今日纵一沈氏女,明日便有十个妖女借冤案乱国法。朝纲若坏,便坏在这等小节失守。”
小节。
沈令仪指尖微停。
沈家满门覆灭,在这些人口中,不过是“冤情待审”。
她活着寻证,竟成了“乱国法”。
许鹤年读完,堂中有人击案称善。
“许公此章,足正风纪!”
“如今长安传得沸沸扬扬,正该有人站出来。”
“女子干政,乃乱象之始。”
沈令仪低眉站着,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可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们都在猜。
这个裴宅侍香女,是不是那个妖女。
越猜,越不敢说破。
崔景衡就在堂中。
他坐在第二排,脸色比旁人更沉。许鹤年读到“妖女”二字时,他手指一紧,却没有立刻出声。
直到众人议论渐起,他才站起来。
“许公。”
堂中安静了些。
许鹤年看向他:“崔郎有话?”
崔景衡行礼:“晚辈以为,沈案未结,便不该先以妖女之名定人。若沈氏女果有证据,应查证据真假;若她有罪,也应按律审录。如今满城先传妖名,再论罪名,恐怕有失清流本意。”
有人皱眉:“崔郎与沈氏有旧,自然替她说话。”
崔景衡脸色一白。
许鹤年淡淡道:“崔氏早已退还婚议,崔郎何必再趟浑水?”
这一句不重,却足够让所有人想起崔家退婚旧事。
堂中有人低笑。
崔景衡站在原地,脸色慢慢发白,却仍说道:“正因崔氏已退婚,我说这话才不为私情。若沈案真有冤,清流不查冤,只骂女子,岂非避重就轻?”
许鹤年眼神冷下去。
“那崔郎觉得,该查谁?”
崔景衡抬头:“查供词。”
堂中一静。
沈令仪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崔景衡继续道:“江宁州狱送来的沈确供词,入门下省留档日期,有一处不合。”
许鹤年皱眉:“你说什么?”
“供词留档日期,是腊月初五。”崔景衡道,“可江宁州狱传报沈确认罪,是腊月初六。也就是说,门下省收到供词副本,比州狱上报认罪更早一日。”
堂中顿时哗然。
许鹤年脸色终于变了:“此话当真?”
崔景衡从袖中取出一张誊录纸:“这是门下省旧档摘抄。原件不便带出,但日期、押印、经手人,我皆录下。”
有人立刻起身要看。
许鹤年接过,目光一扫,脸色更沉。
沈令仪站在香案旁,心口微微一震。
她让崔景衡查供词留档。
他真的查到了。
而且查到了最要命的一处。
供词先于认罪。
这说明父亲的供词,极可能早已写好。
堂中议论声骤起。
“若日期为真,此事确需复核。”
“会不会是录档误写?”
“门下省留档怎会轻易误写?”
“那沈案……”
许鹤年猛地合上誊纸,沉声道:“崔郎,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知若误传旧档,要担什么罪?”
崔景衡道:“我知道。”
“你今日为何当众说出?”
崔景衡静了一瞬。
“因为有人骂一个女子是妖,却没人问她为何敢来长安。”他声音不高,却比方才稳了许多,“若沈案清白,骂她妖女,不过是替作伪者遮羞。若沈案有罪,查清证据,也不必借妖名杀人。”
堂中安静了。
沈令仪垂下眼。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
若在沈府未倒前,她或许会觉得崔景衡终于站了出来。
可如今,她只觉得这话有用。
而不是动人。
有用,便够了。
许鹤年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道:“此事我会查。”
崔景衡行礼:“望许公查案,不只查女子名声。”
这一句像一根刺。
许鹤年脸色难看,却没有再驳。
堂中的风向,终于变了。
方才还在说“妖女乱法”的人,开始低声议论“供词先行”。
有人仍不愿放过裴宅侍香女,却也不得不承认:若沈确供词真在认罪前一日便入门下省,那么沈案便不只是女眷逃亡、不守纲常的问题。
它牵到了州狱。
牵到了门下省。
也牵到了提前写好的罪名。
沈令仪站在香烟后,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明白,流言可以杀人,证据也可以改变流言的方向。
但前提是,要有人愿意把证据放到众人面前。
崔景衡今日放了。
可他为什么能放?
因为崔氏和卢氏也想知道,沈案究竟能不能成为攻击内库的刀。
因为清流也需要一个比“妖女”更锋利、更体面的名目。
因为崔景衡的愧疚,正好可以被他们拿来当一层清白的皮。
半个时辰后,书院人群渐散。
沈令仪跟着谢姑姑从侧廊退下。刚走到后院梅树旁,崔景衡便追了过来。
“裴姑娘。”
谢姑姑看了沈令仪一眼,没有阻拦,只退到不远处。
崔景衡走近,声音低了许多:“你听见了?”
沈令仪道:“听见了。”
“我查到的不止日期。”
沈令仪抬眼。
崔景衡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递给她。
“供词副本入门下省时,经手人是中书录事卢怀谨。押印人是江宁州府,但转送旁注里,有内库暗记。”
沈令仪展开纸。
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腊月初五,沈确供词副本入门下省】。
【经手:卢怀谨】。
【押送:江宁驿传】。
【旁注:内库检讫】。
【内库检讫】。
父亲尚未“认罪”,内库已经检过供词。
这比青盐底册里的转银更直接。
韩守恩不仅分了银,还提前碰过供词。
沈令仪把纸收进袖中:“崔郎君做得很好。”
崔景衡听见这句,眼中却没有轻松,反而更痛。
“令仪,我不是为了让你夸我。”
沈令仪看着他。
“那为了什么?”
崔景衡喉间微紧:“我想弥补。”
风从梅树下吹过,落雪簌簌。
沈令仪沉默片刻,忽然问:“弥补什么?”
崔景衡脸色苍白。
“退婚书。”
“还有呢?”
“沈府出事时,我未能相救。”
“还有呢?”
崔景衡抬眼。
沈令仪声音很轻:“你其实早知道沈案有疑。你不信父亲通敌,可你仍随崔家退婚,仍入卢相门下,仍在曲江与新贵同席。崔郎君,你要弥补的,不止是退婚。”
每一句都不重。
却像一刀一刀,剥开他最体面的皮。
崔景衡闭了闭眼。
“是。”
他终于承认。
“我想过自保,想过崔家,想过前程。甚至想过,只要沈案不牵连到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