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观不能去了。
消息是陆沉舟带回来的。
那时医棚外刚落夜,楚州的风从盐场方向吹来,带着苦咸味。阿蘅正替沈令仪熬药,秦照微在后屋给一个被盐灶烫伤的老人换药。沈令仪坐在灯下,用左手慢慢练写字。
她的右手还不能用。
纸上写着几个人名:
梁守业。
魏百龄。
韩守恩。
梁独眼。
写到“韩守恩”三个字时,陆沉舟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第一句话便是:
“梁独眼死了。”
沈令仪笔尖一顿。
纸上“恩”字最后一笔拖长,像一道割开的口子。
秦照微从后屋出来,脸色沉下去:“怎么死的?”
“说是醉酒落水。”陆沉舟将斗笠摘下,往桌上一丢,“尸体在三清观外的水渠里捞出来,半边脸都泡烂了。官府的人已经去了,说是无名浮尸,明早拖去义庄。”
秦照微冷笑:“梁独眼滴酒不沾。”
沈令仪抬头:“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秦照微道,“老书吏,胆小,谨慎,给亡妻烧纸都挑人少时辰去。他在盐场做了二十多年账,若说他会醉酒落水,倒不如说魏百龄忽然吃素念佛更可信。”
阿蘅脸色白了白:“那他是被灭口了?”
陆沉舟道:“八成是。我们上午才从魏府出来,夜里梁独眼就死。不是巧合。”
沈令仪沉默。
梁独眼原本可能是盐场账的第一把钥匙。乌娘说他欠沈家义仓一条命,每月十五夜里去三清观给亡妻烧纸。如今还未到十五,他便死在观外水渠。
有人比她更快。
也有人知道,她会去找他。
“魏府知道我们查梁独眼?”阿蘅低声问。
秦照微看向沈令仪:“也可能不是魏府知道,是梁独眼自己露了怯。他若听见沈家女到了楚州,或察觉梁守业那边有异动,想跑、想递话,都可能被盯上。”
沈令仪问:“梁独眼和梁守业是什么关系?”
秦照微道:“同族。梁独眼是旁支,早年在盐场管灶额底册;梁守业后来从扬州来,做的是暗账。两人一个管旧账,一个管新账。若要把盐场历年亏空、追额、暗转银钱连起来,他们两个都绕不开。”
所以梁独眼必须死。
沈令仪慢慢放下笔。
“他的东西呢?”
陆沉舟看她:“你还想找?”
“死人来不及把所有东西带走。”沈令仪道,“他若知道自己危险,必会留后手。”
秦照微皱眉:“三清观现在必有人盯着。”
“所以不能去三清观。”沈令仪看向她,“他有没有别的常去之处?”
秦照微想了想:“他亡妻的牌位原本不在三清观。”
“在哪儿?”
“城北普济寺。”
陆沉舟一怔:“佛寺?”
秦照微点头:“梁独眼的妻子年轻时在普济寺施粥,死后牌位寄在那里。后来盐场严查,寺里不愿惹盐铁司,他才改去三清观烧纸。可若他真要藏东西,反倒可能藏回普济寺。”
沈令仪问:“普济寺安全吗?”
秦照微道:“不安全。但比三清观多一层香火遮掩。那里有流民,有病人,有寄棺,也有无处可去的女人。官府不爱进,嫌晦气。”
陆沉舟摸了摸下巴:“佛寺藏身,倒是个法子。”
阿蘅立刻看向沈令仪:“沈娘子不能再冒险了。魏府刚回来,手还伤着,若再去普济寺……”
沈令仪轻声道:“梁独眼已经死了。”
阿蘅一顿。
沈令仪继续道:“他一死,说明这条线是真的。若我们不去,下一件东西也会被人取走。到时盐场账断,香匣线断,供词副本也会被送走。”
阿蘅明白她说得对,却仍忍不住难过。
她发现,自从沈府出事后,小姐做每一个决定都像在和死神抢东西。抢账,抢人,抢线索,抢那一点点可能翻盘的机会。
抢到了,未必活。
抢不到,一定输。
秦照微道:“我陪你去。”
“不行。”沈令仪摇头,“你今日刚去过魏府,太显眼。医棚也不能空。若官府来查,必须有人应对。”
陆沉舟道:“我去。”
秦照微看他:“你进佛寺?”
陆沉舟笑:“我这种人不能拜佛?”
“佛见了你,怕是要关门。”
“那正好。”陆沉舟道,“佛若关门,说明门后有人。”
沈令仪没有理他们斗嘴,只道:“我去,陆沉舟带路,阿蘅留在医棚。”
阿蘅急了:“我不留。”
沈令仪看她。
阿蘅眼眶红了:“每次都让我留。沈娘子,我不是只会哭。我跟着你从沈府出来,走过水路,钻过盐沟,我能帮你。”
沈令仪沉默片刻。
“普济寺人多眼杂,你跟着我,若出事,秦大夫这边无人接应。”
“那我在寺外等。”阿蘅立刻道,“我不进殿,不靠近人。我只在外面等。若你们没出来,我就回来报信。”
秦照微道:“让她去吧。她留在这里,也只会坐不住。”
阿蘅连忙点头。
沈令仪看着她,最终道:“好。但你只在寺外等。听陆沉舟安排。”
阿蘅用力点头。
半个时辰后,三人从医棚后门离开。
楚州外城夜里比江宁更阴冷。街巷窄,泥水多,墙根处堆着盐袋和烂柴。偶尔有醉汉靠在墙边,身上结着盐霜;也有女子抱着孩子匆匆走过,见人便低头避开。
普济寺在城北荒坡下。
远远看去,寺门不大,门额掉了一角,朱漆剥落。门前没有沈令仪想象中的清净佛意,只有几个破碗、几张草席、几个蜷缩的流民。香火很淡,烟气混着病气,飘在门廊下,像一层浑浊的雾。
阿蘅躲在巷口,陆沉舟带着沈令仪进寺。
沈令仪今日仍作药童打扮,低着头,右手裹伤。普济寺里人多,却没人多看她。这里人人都有苦处,一个低头走路的灰衣少年并不显眼。
正殿里供着一尊剥落金漆的佛。
佛眼低垂,像看尽世间苦,却不打算出手。
沈令仪从殿前经过,脚步稍停。
陆沉舟低声道:“怎么,要拜?”
沈令仪看着佛像:“不拜。”
“为什么?”
“我今日求的事,佛不会帮。”
她要找账,要翻案,要杀人,要掀开一座旧朝的脏腑。这些事,佛若真慈悲,大约不会许。
陆沉舟轻笑一声:“那倒是。佛管来世,我们管今夜。”
他们绕过正殿,往后院走。
后院更冷。
这里停着几口薄棺,有些已经上封,有些只盖了草席。墙角堆着牌位,香灰厚厚一层。一个老僧坐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抬眼看了看。
陆沉舟上前,摸出几枚铜钱。
“师父,找一块牌位。”
老僧收了钱,声音沙哑:“哪家?”
陆沉舟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低声道:“梁氏,亡妻,名秀娘。”
老僧眼神动了一下。
“你们是她什么人?”
“故人之后。”沈令仪答。
老僧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站起身:“跟我来。”
陆沉舟与沈令仪对视一眼。
老僧知道梁秀娘。
这本身就是线索。
他们跟着老僧进了一间偏殿。偏殿里密密麻麻摆满牌位,烛火很暗,木牌上落着灰。老僧走到最里层,指着一块不起眼的牌位:“梁秀娘,在这里。”
沈令仪上前。
牌位很旧,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她低头看了片刻,发现牌位底座比旁边略高一点。
她没有立刻动,只问老僧:“梁先生近日来过吗?”
老僧合掌:“三日前来过。”
三日前。
沈令仪心跳微紧。
那是她刚到楚州不久。
“他说了什么?”
“只添了香油,说若有人来问秀娘,便让他看牌位。”老僧叹道,“贫僧问他是不是惹了祸,他说,做了一辈子账,临老才知道,账也会吃人。”
沈令仪的手指轻轻一颤。
账也会吃人。
她蹲下身,仔细摸索牌位底座。
底座后方果然有一道细缝。
陆沉舟挡在门口,低声道:“快些,有人来了。”
沈令仪用左手取出藏在袖中的细针,沿着缝隙一挑。底座松动,里面滚出一枚小小铜管。
她刚将铜管握入掌心,偏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陆沉舟脸色一变,迅速将她拉到殿后帘幕之后。
两个男人走进偏殿。
一个声音粗哑:“老和尚,有没有人来问梁秀娘?”
老僧道:“今日香客不少,不知施主问的是谁。”
啪的一声。
老僧被打了一巴掌,踉跄撞到柱上。
沈令仪藏在帘后,手指猛地收紧。
陆沉舟按住她肩,示意她别动。
另一个男人声音阴冷:“少装糊涂。梁独眼死前来过普济寺,他把东西藏在哪儿?”
老僧咳了两声:“贫僧不知。”
“搜。”
两人开始翻牌位。
木牌落地,发出一声声沉响。
沈令仪的呼吸压得极低。
她知道,这两人必是冲铜管来的。若再晚一刻,他们就会发现梁秀娘牌位里的暗格。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其中一人走到帘前。
陆沉舟握住刀柄。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走水了!前院柴房走水了!”
那两个男人一惊。
“怎么回事?”
“不知道,先出去看看。”
两人匆匆离开。
陆沉舟掀开一线窗缝往外看,忽然笑了:“你那小丫鬟可以啊。”
沈令仪一怔。
阿蘅。
是阿蘅在外面放了火。
火不大,只是柴房边一堆湿草冒烟,却足够把人引走。
老僧扶着柱子站起来,看向帘后。
“出来吧。”
沈令仪走出帘幕,向老僧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老僧看着她:“你是沈家女?”
沈令仪没有否认。
“是。”
老僧叹息:“沈老爷从前也给普济寺送过粮。寺里没什么能帮你的,梁先生留下的东西,你拿走便是。只是姑娘,佛寺藏得了一夜,藏不了一世。”
沈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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