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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狱中死讯

小说: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作者:

只是人间已过

分类:

穿越架空

赵无咎见到沈确时,天还没有亮。

江宁州狱在城西,靠近旧城墙。那里常年阴冷,冬日尤其难熬。雪落在城中尚有几分清白,落到州狱外,便很快被脚印、污水和马粪踩成灰黑色。狱门口挂着两盏昏黄油灯,灯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两只快要睁不开的眼。

赵无咎是州狱小吏,管的是案卷、押签、囚名册和验伤簿。

这差事不好听,也不好看。

他年少时也读过几年书,父亲原盼他考个县学,日后做个书吏。后来家中贫寒,母亲病了一场,银钱耗尽,他便托人进了州狱。外人都说狱吏阴损,日日与死人、犯人、刑具打交道,迟早折寿。赵无咎不信折寿,却信一件事:人在狱中,最容易看清世道。

堂上喊得越响的王法,到了狱里越常变成绳、棍、夹棍、烙铁和一纸供词。

这一夜,沈确被送进州狱时,狱中上下都被惊醒了。

州狱从不缺犯人,可很少见这样的人。

沈确不是寻常囚犯。他被押进来时,身上没有枷,双手却被反绑,衣襟凌乱,肩上有雪,唇角带血,神色却仍平静。押送他的金吾卫不敢太粗暴,又不敢太客气,态度便显得古怪。

像押的是罪臣,又像押的是一件烫手的贵重物。

狱丞卢庆连外衣都没穿好,匆匆迎出来,见到押送文书,脸色立刻变了。

“通敌逆案?”

金吾卫校尉道:“奉密旨,沈确暂押州狱,天亮后移交三司使臣。今夜不得探视,不得私审,不得让外人接触。”

卢庆连连称是,又小心问:“可要上枷?”

校尉看了沈确一眼。

沈确也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没有哀求,也没有怒骂。校尉像是被看得不自在,转开眼,道:“上轻枷。人要活的。”

人要活的。

赵无咎站在旁边,听见这四个字,心中便留了意。

狱中说“人要活的”,意思往往是,这个人暂时不能死。但暂时不能死,与不会死,是两回事。

沈确被押进甲字第三间。

甲字牢关的多是重犯,但第三间最干净。墙上潮湿,却没太多血污;地上铺了稻草,虽旧,好歹没烂透。赵无咎拿着囚名册进去登记,按照规矩问姓名、年龄、籍贯、罪名。

“姓名?”

“沈确。”

“年龄?”

“四十有六。”

“籍贯?”

“江宁。”

“罪名?”

沈确停了停。

赵无咎抬头看他。

牢房里只有一盏小油灯,灯光昏暗。沈确坐在草席上,轻枷压着肩,脸色有些白,却不见慌乱。他甚至还有余力看了看赵无咎手中的册子。

片刻后,沈确道:“未审之人,无罪名。”

赵无咎握笔的手一顿。

旁边狱卒立刻骂道:“进了这里还摆什么沈老爷的架子?文书上写着通敌、匿税、私运军粮,你便照说!”

沈确没有理他,只看着赵无咎。

赵无咎垂下眼,在罪名一栏写下:奉旨收系,待审。

狱卒皱眉:“赵无咎,你写什么?”

赵无咎道:“文书上说候三司覆审,未定罪前,按例写待审。”

狱卒还想说什么,沈确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赵无咎没有看他,合上囚名册,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州府来人了。

来的是判官冯谦。

他带来一份供词草稿。

不是审出来的供词,而是已经写好的供词。赵无咎在狱中多年,一眼就能看出。真正的供词多有涂改、停顿、口语和错漏;这份供词却太整齐,罪名、银数、人证、物证、时间,全都排列得妥妥当当。

它不是记录。

它是答案。

冯谦把供词交给卢庆,声音很低:“天亮之前,让他画押。”

卢庆脸色难看:“可校尉说人要活的。”

“画押又不是要命。”冯谦冷笑,“上头等着供词入册。沈家账房烧了账,大小姐又跑了,若沈确不认,案子不好走。”

赵无咎站在案边整理纸笔,听到“大小姐跑了”几个字,心里一动。

沈家长女沈令仪,果然逃了。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沈家大小姐会看账,在江宁不是秘密。州府书吏私下提起过,说沈确把女儿当儿子养,连漕运亏耗都敢让她听。有人笑沈家坏了规矩,也有人说那姑娘眼睛毒,账目错一厘都瞒不过她。

这样的人若逃了,难怪州府急。

卢庆接过供词,却仍迟疑:“沈确若不肯呢?”

冯谦看了他一眼:“卢狱丞,你在州狱这么多年,还要我教你?”

卢庆不说话了。

很快,沈确被带到刑房。

赵无咎照例在旁记录。

刑房不大,墙上挂着刑杖、绳索、夹棍。地上洗过,却仍有陈年血腥气。沈确被按在木椅上,轻枷卸了,双手重新绑住。

冯谦把供词放到他面前。

“沈公,画个押,少受些苦。”

沈确扫了一眼供词。

赵无咎看见他的目光在其中几行停住。

“私通北庭节度副使贺延昌……”

“盗运军粮十五万石……”

“以胡商债券暗通外夷……”

“藏银六万五千八百两,预备举事……”

赵无咎心中一跳。

六万五千八百两。

这个数字为何单独列出来?

沈确忽然道:“这笔银,不在沈家账上。”

冯谦眼神一冷。

“沈公记性倒好。”

“沈家的银,我自然记得。”沈确抬眼,“你们既然连这笔都写进供词,看来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冯谦的脸色难看了一瞬。

赵无咎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沈确继续翻看供词,看到最后,笑了笑。

“这份供词写得太满。”

冯谦皱眉:“什么意思?”

“真正做过的事,不会写得这么满。只有没做过,才怕人不信,恨不得把每一处都补齐。”

冯谦冷声道:“沈确,我劝你识相。你若认了,沈家女眷还能少受些罪。你若不认,夫人、女儿、账房、旧仆,一个都跑不了。”

沈确的手指微微一动。

赵无咎知道,这句话击中了他。

可沈确仍没有低头。

“我若认了,她们才是真的跑不了。”

刑房里安静片刻。

冯谦笑了。

“那便让沈公清醒清醒。”

第一轮刑,没有上重刑。

只是杖。

沈确咬牙受了十杖,没有叫。

第二轮,上了夹棍。

赵无咎记笔录时,手指微微发僵。夹棍合拢时,人的声音往往很难听。沈确也终于发出闷哼,额上冷汗滚落,手背青筋暴起。

冯谦问:“认不认?”

沈确闭着眼,喘息很重,却仍说:“不认。”

“沈家私运军粮十五万石。”

“奉朝廷转运。”

“沈家匿税。”

“州府欠粮未补,票号代兑。”

“沈家通胡商。”

“合法贸易,年年纳税。”

冯谦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话一旦进了正式供词,就会把案子扯向另一边。所以他不让赵无咎写。

赵无咎也没有写在正页上。

他偷偷写在了垫纸背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

或许是因为沈确说话时太清醒。

或许是因为那份供词太假。

也或许只是因为,他在州狱多年,见过太多冤案,却从来没有一次,冤得这样明目张胆。

三更将尽时,冯谦终于失去耐心。

他让人取来一份新的供词。

这份供词比先前更短,只有几条罪名和一行认罪之语。显然,他们已经不指望沈确详认,只要他按手印。

沈确看了一眼,道:“我的手印,你们自己按也一样。”

冯谦眯眼:“沈公倒提醒我了。”

沈确笑了一下:“可死人不会配合你们说话。”

冯谦脸色一变。

赵无咎也抬起头。

这话太危险。

像是沈确已经知道自己活不过天亮。

冯谦忽然挥退旁人,只留卢庆、两个心腹狱卒和赵无咎。

赵无咎本不该留下,可供词须有人记录,他被留下了。

冯谦走到沈确面前,低声道:“沈公,你何必撑?你以为沈令仪逃出去,就能翻案?一个罪臣之女,带着半本破账,能走到哪里?她去长安找裴太妃?裴太妃敢认她吗?她去白檀寺?佛门清净地,最怕逆案牵连。她去找胡商?胡商转身就能把她卖了。”

沈确忽然睁开眼。

“你们拿走了香匣。”

冯谦一怔,随即笑了。

“原来沈公真在香匣里留了东西。”

沈确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赵无咎心口微震。

原来沈令仪逃走时,真正要紧的是一只香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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