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微说,学做药童,第一件事不是认药。
是学会低头。
“药童不看主家脸色,不听闲话,不插嘴,不露怯。”她把一只旧药箱推到沈令仪面前,“进了高门,眼睛若太亮,比刀还招人。”
沈令仪坐在医棚后屋,左手拿着药杵,一下一下碾黄连。
她的右手仍包着白布,掌心伤口被盐水泡坏,秦照微每日替她换药时都不怎么客气,疼得阿蘅在旁边直皱眉,沈令仪却一声不吭。
秦照微看过她几次,淡淡道:“能忍疼是好事,但别把自己忍死了。疼要说,病也要说。死了,什么账都查不了。”
沈令仪便答:“知道。”
知道,却仍不说疼。
黄连碎开,苦味散满屋子。
阿蘅坐在角落里缝旧衣,时不时抬眼看她。陆沉舟不在,说是出去探楚州外城的路。郑三去了芦花埭旧线联络船只。医棚里只剩秦照微、阿蛮、几个病人,还有她们。
这几日,沈令仪见了许多病人。
盐灶烫伤的老人,背上全是火泡;被盐丁打断肋骨的少年,咳一声便吐血;熬盐熬到眼睛发白的妇人,连药钱都拿不出,只能用一小包粗盐抵账;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被人送来时衣裳上都是血,秦照微什么也没问,只让阿蛮烧水,关门,熄外灯。
沈令仪坐在帘后,听见那女孩压抑的哭声,握着药杵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曾以为自己的痛已经很重。
可到了楚州才知道,这世上许多人的痛,连名字都没有。
沈案至少还有一个“案”字。
这些盐户、灶女、逃童、被抵税的女儿,很多时候连案都算不上。她们只是一笔欠额、一声哭喊、一本名册上随手划掉的名字。
秦照微说得对。
若只查沈家,不够。
入夜后,秦照微取来药箱,检查她磨好的药粉。
“太粗。”
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我再磨。”
“不是让你重磨。”秦照微道,“是让你知道,明日进魏府,做错了事没人给你重来的机会。”
沈令仪抬头:“明日?”
“魏府提前来人了。”秦照微合上药箱,“那女孩烧得更重,魏百龄等不到三日后。”
阿蘅立刻站起:“会不会是二小姐?”
秦照微看了她一眼:“我说过,别急着认。”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
令姝。
这几日,她不敢多想妹妹。不是不想,是一想就会失控。她总会想起雪夜里被自己掰开的那只手,想起令姝哭着问“阿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想起西角门那一声短促的尖叫。
若魏府里的女孩真是令姝……
她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我明日跟你去。”她说。
秦照微道:“你当然要去。但进去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什么?”
秦照微看向她发间。
“你的玉簪。”
沈令仪指尖一僵。
那枚白玉簪,此刻被她藏在发髻深处,用一根粗木簪掩着。外人看不出,秦照微却看出来了。
“魏府搜人吗?”沈令仪问。
“看情况。”秦照微道,“若只是请医,通常不搜。但你身上的气质不像药童,守门人若起疑,就会搜。那枚簪子一看便不是穷人东西,更不是医棚药童该有的东西。”
阿蘅急道:“可那是夫人留给沈娘子的。”
秦照微淡淡道:“正因是遗物,才不能让它害死她。”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取下发簪。
白玉簪落在掌心,灯下泛着温润的冷光。簪尾那朵小梅仍旧素净,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半本密账。
母亲把它塞给她时,只说去长安找姨母。
母亲或许不知道簪中有账。
可这簪子本身,就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条路。是裴太妃的旧情,是长安的一线门缝,也是沈确布下的暗线。
阿蘅眼眶微红:“不能交出去。若丢了……”
“不会丢。”秦照微从药柜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排银针、几枚细钩、几只空心竹管,还有一只极细的铜筒。
她看向沈令仪:“我可以替你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暂藏别处。簪子留在医棚,你进魏府时不带。”
沈令仪沉默片刻:“不行。”
秦照微皱眉:“你不信我?”
“不是。”沈令仪道,“我不能让半本账离身。”
“若被搜出来呢?”
“那就藏到他们搜不到的地方。”
秦照微挑眉。
沈令仪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拆开伤布。”
阿蘅脸色一白:“沈娘子!”
秦照微也看着她,眼神微冷:“你想把账藏在伤口里?”
“不是伤口里。”沈令仪道,“藏在包扎夹层。我的右手伤得重,守门人就算搜,也不会细拆血布。若真拆,我会疼得像一个普通药童。”
秦照微盯着她:“你知不知道,伤口若再被污一次,手可能废掉?”
“知道。”
“这只手以后可能再也拨不了算盘,写不了字。”
沈令仪低头看着掌心。
她这只手,曾拨过算盘,翻过账册,替令姝系过斗篷,也在雪夜里掰开过妹妹的手指。
若为了查到令姝下落,为了进入魏府,为了保住半本密账,它必须再疼一次,也值得。
“手若废了,还有左手。”她说。
阿蘅忍不住哭道:“可是……”
沈令仪看向她,声音轻了些:“阿蘅,若魏府里真是令姝,我不能空着手进去。若不是令姝,我也要把魏府的路记下来。母亲的簪子是路,不能断。”
阿蘅咬住唇,不再劝。
秦照微看了沈令仪许久,终于道:“疯子。”
她骂得很轻,手却已经动了。
她先用银针旋开簪尾,取出里面那卷薄绢。薄绢极细,被卷得如米粒粗。秦照微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微凝,却没有多问,只重新卷起。
“你父亲倒真会藏东西。”
沈令仪没有答。
秦照微用油纸将薄绢再裹一层,又在外面薄薄涂了防潮药蜡。随后,她拆开沈令仪掌心的旧布。
伤口暴露出来时,阿蘅倒吸一口冷气。
掌心皮肉红肿,边缘泛白,有几处已经结痂,又被牵动裂开。秦照微先上了药,再将那小卷薄绢藏进最外层与内层布之间,位置贴近腕侧,既不会压住伤口,也不易被摸出。
最后一圈布缠紧时,沈令仪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秦照微问:“疼吗?”
沈令仪额角有汗,却仍道:“不疼。”
秦照微冷笑:“撒谎。”
沈令仪抿了抿唇,改口:“疼。”
秦照微这才松手。
“记住这个疼。明日进魏府,别逞强。疼能骗过人,但逞强骗不过人。”
沈令仪低低应了一声。
玉簪空了。
秦照微将空簪递给她:“这个留在医棚。我替你藏。”
沈令仪接过簪子,指腹轻轻摩挲簪尾梅纹。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簪。
此刻里面没有账,只剩一截空心玉骨。可她忽然觉得,这簪子并没有空。母亲的手,母亲的声音,母亲最后推她走时的眼神,都还留在里面。
她想起沈府雪夜。
母亲把簪子按进她掌心,说:“不要把命压在任何人的情分上。先信自己。”
她那时不懂,或者说,还没有全懂。
如今懂了。
情分可以救命,也可以断命。
姨母可能救她,也可能不认她;崔景衡曾与她议亲,却在父亲虚灵前送来退婚书;秦伯受过沈家恩,却卖了令姝;陆沉舟收了银,才撑船来接;乌娘念沈家旧恩,却仍提醒她别只查别人,也查沈家。
世上没有绝对干净的情分。
只有人在利益、恐惧、旧恩、旧恨之间,被迫做出的选择。
母亲让她信自己,不是叫她不信任何人。
而是叫她不要把最后一条路,交到别人手上。
沈令仪将玉簪递给秦照微。
“若我明日回不来,替我把它送去白檀寺。”
秦照微接过簪子:“若白檀寺不收呢?”
沈令仪沉默片刻。
“那就烧了。”
阿蘅红着眼:“沈娘子……”
沈令仪没有看她。
秦照微却看懂了。
她不是不在意这簪子。正因为太在意,才宁愿烧掉,也不让它落入仇人手中。
秦照微把玉簪收进药柜后的暗格。
暗格里已有不少东西。
一枚断裂的耳坠,一张盐户欠额单,一块血衣布,一只小孩的铜铃。沈令仪看了一眼,忽然明白,这不是普通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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