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记得,”杨兰芬想都没想,“要不是没你三妹,咱这一大家子,早就饿死在闹饥荒的那几年了。”
杨兰芬感慨道,“你三妹是咱家的大恩人,所以我才常常告诫你和你大哥,就算楚箐有些不懂事地方,作为哥哥姐姐的,你们也多多让着她。那孩子没啥坏心,不过是调皮了些。”
苏彩秀腹诽,三妹之前所做的那些事,可不是用一句轻飘飘的‘调皮’就能够概括了。
“你之前不都是不准别人说吗,咋突然问起这个了?”杨兰芬好奇道。
娄山村每家每户住的近,村里哪家出了点啥事,村口的老太婆老婶子们总是最先知道。老苏家抱回来了个女娃,这在当年的娄山村不是啥秘密。
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苏家穷也不缺孩子,自然有不少人劝过,让苏厚根给这小女娃找户好人家,说得好听是收养,实际上就是让他卖了换点钱。苏三丫头打小就长得漂亮,城里生不出孩子的家庭那么多,肯定不缺人要。
尚且不说苏厚根和杨兰芬做不出来这般缺德事,每天在村里上蹿下跳的‘山霸王’苏彩秀第一个不同意。
她苏二的妹妹,咋能让给别人养?
只要有人说起苏楚箐的身世,她指定要去人家屋里闹一通。
后来楚箐长大了,老苏夫妻俩对苏三丫头的好,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渐渐地村里人也就彻底将苏三当做苏家亲身的姑娘,至于她的来头也鲜少有人提起。
苏彩秀拿起铅笔在黄色粗糙的稿纸上乱画,“没啥,就突然想起来了。”
“是因为你三妹脖子上带着的那块玉吊坠吧?”
苏彩秀一噘嘴,杨兰芬就猜得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轻拍她的手臂怪罪道:“傻丫头,你三妹夫舍得给你三妹花钱,那不是好事么?我看你忧心忡忡,还以为楚箐在夫家受了委屈,结果仅仅是为了这件事。”
“您咋知道是三妹夫送的?”
杨兰芬眉开眼笑地瞅了眼熟睡的知微,越来越胖乎的幼崽此刻正抱着哥哥的手臂呼呼大睡。
“乖宝在我耳朵边念叨了一晚上屿衡的优点,说他爸不仅懂得多,还给楚箐送了好多礼物。我能不知道?再说你娘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睛还没出问题,你三妹胸前那块玉那么漂亮,我当然看得见。”
“那您就没想过,为啥……”
苏彩秀急匆匆地问道,却被杨兰芬打断。
“就算你三妹记得又如何?这本就是咱老苏家欠她的。”
摸着知微汗津津的小肉脸,
杨兰芬神情柔和慈爱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瞧见楚箐的时候。
杨兰芬依稀记得那是个下雨天连下几天几夜的大雨从山上冲下来滔天山洪毁坏了娄山村半数的农田苏家的地也同样被毁辛苦劳作整年的庄稼地颗粒无收。公粮上交不了当地粮站家里也没多余的粮食村支部书记来家里催了好几次说再交不齐就要收回家里的田。孩子他爹就是那个时候去后山摘草根充饥在涨水的河道边上捡到了苏楚箐。
那孩子也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苏厚根拼了命才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你爹当年决定卖玉的时候就说拿了别人家的钱就一定要将人家的孩子好生养着当做自己屋里的孩子疼。”
见她娘还没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苏彩秀不由得着急起来“您就不怕三妹想要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回到她原本的家去啊?”
“这不是好事嘛咋你舍不得啊?”
杨兰芬毫不在意知道彩秀没啥坏心瞧见她忧愁的神色还是叹气劝慰道。
“要是楚箐真正的爹妈找过来看着长大的丫头突然要去当比人家的姑娘说实话娘也舍不得。但做人呐不能太贪心。要是楚箐的亲生父母条件好接楚箐去享福咱自然没有不放手的道理。”
“但要是那户人家不是啥好去处咋整!”
苏彩秀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现在都过去了近二十年要是三妹的亲生父母真的想找早就该寻过来了又何必让三妹自己去找?
□□的时候丢闺女的事不算少见。其实苏彩秀并非害怕三妹记起年幼时的事就在前些天她也想过要将三妹的玉佩找回来。但当真看见苏楚箐脖子上挂着的吊坠她却害怕了。担心被自己保了这么多年的妹妹被抛弃她的那户人家伤害。
有时候她甚至都在想为啥三妹不是她亲生的妹子。
“那户夫妻不是好人爹娘就算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也要留楚箐当一辈子苏家的姑娘。”杨兰芬理所当然道。
“你爹将楚箐刚捡回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托人问过甚至连河下游的村子也一家家敲门问了都说没丢过孩子。你三妹也命苦离了亲生父母三岁又发高烧差点一命呜呼现在才终于是苦尽甘来。”
楚箐也算是杨兰芬一口米糊一口肉喂养大的早就被她看作是自己的亲生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想到三丫头年幼时的遭遇她心里疼也不由得黯然垂泪。
“娘明白你的顾虑但你三妹虽然命苦运气却不差。还没
发生的事你又何必庸人自扰。要是楚箐真想去找你还能拦住她不成?”
苏彩秀心里清楚娘这番话说的不假。
三妹想要做的事她也绝不可能唱反调。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三妹的亲生父母是对明事理的夫妻认三妹回去能好好待她。
被妹妹抱住的知晏觉得热不舒服地动了动稚嫩的细弱叮咛打断房间里二人的谈话。
“瞧我这张嘴说起话来没完没了”摸了把脸杨兰芬牵起苏彩秀的手“反正不管再如何变楚箐永远与咱是一家人的事实不会变。不也别自己吓唬自己现在时间不早了你爹估计又睡得昏天暗地我去厨房把灶里的火熄喽。”
“您去休息灭火让俺去。”苏彩秀踩上棉鞋却又被杨兰芬按回到炕上。
“你赶紧睡明儿还有正经事要干。灭柴火多容易的事哪还特意需要你替我跑一趟。今晚知晏知微跟你睡你晚上注意点别睡死了他们把被子踢了都不晓得。”
杨兰芬说是要走但还是不放心地唠叨了一大串注意事项叮嘱的内容都与孙子孙女有关。第一次当奶奶要不是老苏喝了酒晚上容易起夜怕影响俩孩子睡觉杨兰芬恨不得将他们俩直接抱到自己怀里。
“行行行我知道了
“你小时候天天在泥坑里打滚皮糙肉厚的能和我孙子孙女比?”杨兰芬损起人来比苏厚根还要不留情面。
从厨房里出来杨兰芬又专门拿了几块柴火塞进苏彩秀房间的炕洞门才终于熄灭最后一盏燃油灯。
大雪纷飞的冬夜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的老苏家终于再次陷入沉寂。
但每个房间里却都有因为各种原因而睡不着的人躺在温暖的土炕上辗转反侧。
……
随着雷打不动响起的鸡叫声苏楚箐迷迷糊糊地从土炕棉被里支起脑袋。
房间唯一的玻璃窗用米浆糊了层报纸透过灰色纸张漏光的边缘苏楚箐往外看去。
远处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视线所及之处整个世界都被暴雪覆盖微弱的光亮折射在雪地上让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黑夜还是清晨。
老苏家已经热闹起来了。
暖色的灯光从厨房窗户里溜出去穿好衣服的苏楚箐推开门热气腾腾的白色水蒸气扑面。
杨兰芬刚将窝头放上蒸笼就见苏楚箐困眼惺忪地走进来了。
“现在还早你哥姐都还没起来咋不再
多睡会儿,是不是娘吵到你了?”
穿有袖套的手臂抬起擦拭额头的汗意,外面天寒地冻,厨房里的杨兰芬却忙活楚了一身的汗意。
从水壶里倒了杯温水,苏楚箐小口喝着润嗓子,“屋里的炕垫的舒服,昨晚睡得熟,醒得也早,听见娘的动静我就干脆起来了。”
一边往灶台火炉里加柴,杨兰芬一边点头,同意道,“早点起来好。老一辈都说一天之计在于晨,早些起床干活,感觉一天的时间都多些。”
要之前,杨兰芬断然不敢在三丫头面前念叨这种话。
但现在的三丫头从城里回来一趟,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终于长大了,心性也比过去成熟。
生火的间隙,杨兰芬偏头往苏楚箐身后望了眼,“屿衡呢?我刚才明明瞅他也醒了。”
苏楚箐点头嗯了声,火炕什么都好,就是睡醒喉咙容易发干。苏楚箐连喝好几口水,才将嗓子润开,“他去倒洗脸水了,马上就过来。”
无论睡得有多晚,顾屿衡始终不渝贯彻他早起的作风。
苏楚箐醒来的时候,旁边的炕上温热,但人已经不见了。坐在床上愣了会,洗漱干净的顾屿衡才端着盆热乎的洗脸水进来。不用多说,洗脸水自然是给苏楚箐准备的,牙缸牙刷同样是一应俱全。
要不是苏楚箐接受不了在床上洗漱,就连刷牙洗脸这种小事,顾屿衡都恨不得一手帮她全包。
“娘今天早上打算做什么呀?”苏楚箐哑着嗓子问。
为了省煤油费和电费,乡下晚上吃饭吃的早。苏楚箐昨天不到五点就吃完了晚餐,一晚上过去,肚子里早就饿了。
要给一大家子人做饭,杨兰芬略显匆忙地回复道:“家里老母鸡生的鸡蛋还有些,都是这个月下的新鲜蛋。本来你爹是想留着去城里卖钱,我就干脆就全部拿出来给你们吃了算了。蒸几碗鸡蛋羹,再蒸俩窝头,家里东西不多,委屈你和屿衡随便对付两口。”
平时苏厚根和杨兰芬自己在家,都是草根配糠菜,煮成汤状的糊糊,虽然能填饱肚子但极其拉嗓子,吃多了胀气胃里也难以消化。杨兰芬自然不可能拿出来给他们吃。
但苏楚箐却瞧见灶台旁用水淹着的一抹绿。
是苏父昨天下午从山上带回来的,壮实的根茎上还带着娄山特有的硬质黄泥土,四处散开的叶子顶像鱼骨头一般,尖尖的往上翘。
现在还不是吃荠菜最好的时节,苏父采摘回来的荠菜多为刚发芽的嫩尖尖,香味不浓,但瞧着就知道有多脆嫩。
注意到
苏楚箐的目光,杨兰芬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念叨着,“你说你爹也真是,菜都没长好,摘回来做什么。摘的量也不多,炒一盘菜都筹不够,腌咸菜、包饺子就更没必要了。要不是觉得浪费,我恨不得直接丢进鸡屋,免得放在这里占地方。
丢可不能丢。
这盆水灵的荠菜芽在苏楚箐眼里可是好东西。
荠菜,释名护生草。《本草纲目?菜部》中就有记载,“气味甘、温、无毒,利肝和中,明目益胃,是一味极佳的中药材。
新鲜的荠菜有种特别的鲜味,但它也有个缺点,要想荠菜炒的好吃,关键在于多放油。乡下大伙儿普遍缺油荤,在菜里加入熬好的猪油都是种家里来客人时才有的奢侈,因此,腌荠菜反倒成为最常见的做法。
“娘咱屋里有面粉吗?苏楚箐眼睛亮晶晶的问道。
要是育才饭店后厨的人或者苏彩秀此刻在这里,一定能够认出,这是她想到即将要做什么好吃的,才会出现的表情。
“面粉倒是有,但不是城里卖的富强粉。你哥刚做完手术,医生说必须要吃流食,你爹用家里的粮食,在城里找小磨坊自己磨的,你看行不行?
提起围裙,杨兰芬擦干手上的水,踮脚小心翼翼地从柜子最上面拿下一包半满的蛇皮袋,解开缠绕在袋口处的尼龙绳,露出内里装着的小麦面粉。
不像面粉厂里袋装放在供销社里售卖的精加工面粉,杨兰芬拿出来的这袋没有去除小麦上的麸皮,过多杂质使得面粉的颜色整体偏黄。
苏楚箐上手捏了撮,粉质虽比不上富强粉细腻,但也能知道保存的很好,没有丝毫受潮的痕迹。走近些,浓郁的麦香扑面。
用这种面粉做出来的面食,可比门市部卖的劲道好吃多了。
“当然行!
杨兰芬还没猜到苏楚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转头,就看见她已经将围裙系在腰上了。
苏楚箐低着头,白净光滑的手臂微微抬起,十指翻转,很快就将散落的发丝编成麻花辫。
杨兰芬本以为她拿面粉是有要紧事,结果却是她要来下厨。
虽然不仅是大姐,就连二丫头从城里回来,都一个劲地夸奖楚箐手艺好。但毕竟杨兰芬只是从她们嘴里听见,实际上却并未见过。
三丫头当年煮鸡蛋差点把屋点燃的事。依旧让杨兰芬心有余悸。
家里磨点面粉不容易,杨兰芬还想着留点过年蒸花馍。要是今天都被三丫头给嚯嚯了,她肯定会心疼。
“你想吃啥,娘给你
做。
同样被吵醒的苏彩秀,梳着头发就进来了,“哎呀,您就休息休息吧。昨晚睡的晚,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别把自己累着,身体遭不住。
“三妹现在是咱饭店的大厨师,看管所有的炉灶,啥面食还能难道她?说不准比您做的还要好吃哩!
“当真?杨兰芬依旧怀疑。
评价都是基于之前的标准。对于不会做饭的人,把菜炒熟也能叫做“好吃。
三丫头此前下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差错。与其说是‘不相信’,倒不如说是杨兰芬依旧心有余悸。
“您待会尝尝三妹做的吃食,不就晓得啦?
凑到苏楚箐身边,苏彩秀还没来得及刷牙,肚子就饿了,刚从炕上爬起来的她此刻在疯狂咽口水。
“三妹今天打算给咱做啥吃啊?
苏彩秀这般信誓旦旦,让杨兰芬也提起了兴趣,一边捏着红薯窝头,一边往她面前的灶台上瞅。
“既然家里有荠菜也有面粉,那咱今天早上就吃荠菜面疙瘩汤,既饱腹也暖身。
将荠菜从盆子里拿出来,苏楚箐泛粉的指甲尖轻轻一摘,翠绿的荠菜芽便被摘干净掉落到簸箕里。
“煮好的面疙瘩汤,出锅前沿着锅边淋一圈蛋液,在点上几滴芝麻油,不知道得有多香。
“荠菜既能止血抗凝,又能解毒消肿,不仅我们能吃,对大哥身上的伤也有好处。
苏彩秀拍手,做最后的总结,“配上娘蒸的窝头,今天早上俺可要享口福了。
她太过激动,乡音都溜了出来。
见她俩一唱一和,杨兰芬还有什么好说。
院子里养的鸡猪还没喂,将捏好的窝头放上蒸笼,剩下的红薯皮被她收起来。
腰上夹着盆,杨兰芬掀开棉门帘,“我去喂鸡,灶上的窝头你们看着点,要是蒸好了就把蒸笼端下来,换成铁壶。屋里喝的热水快见了底,你们记得烧一盏,免得待会儿出门没得水喝。
苏彩秀一边送杨兰芬出门,一边不慌不忙地应下。
等她嘴里含着牙刷,再次从外面进来,脆嫩的绿叶菜已经被苏楚箐摘好了。
如苏母所说,分量确实没多少。一大盆的荠菜摘出来,也不过勉强一碗的分量。洗干净的荠菜剁碎放在旁边,苏楚箐撸起袖子,开始和起了面。
一般和面都是水面同时加入,稀了就加面,干了就加水,总之只要能将干燥的面粉揉成面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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