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98,58,90。相亲资料有。
“你小舅给的。”傅云起拧开瓶盖,咕咕地往嘴里灌水,冰水沿着唇角流过滚动的喉结。
“应明宴卖侄女了。啊唉——”宓回维持着张唇的动作,憋回一口气。
她的情绪乍起乍落,语调却平平。此刻摸摸肚皮,又去看茶几上的方盒子,“这是啥呀?”
“软的,甜的。”他挑了很久。
“看着像……”宓回的眼睛凑到透明小窗口,“生日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我生日是圣诞节。”
“哦。你女朋友生日。”
“……我没女朋友。”傅云起解释说,“接下来,我有将近半年的飞行任务。年底那会儿,落不了地。”
“懂了,星际舰长今天提前过生日。”宓回主动揽下拆包装的重任。
石榴红的蛋糕,装饰简洁。蛋糕顶层的奶油上有一朵黑花,旁边一根金色的羽毛。
她一根根插好蜡烛,小心地避开了羽毛的位置,“等一下点蜡烛。还有个仪式。你书房的吉他能借给我用用吗?”
傅云起为难,“吉他可能用不了。”
“用不了你买它干嘛。”
“我小时候很想学吉他,家里不准。大学毕业之后买了一把,也不会弹。摆着当装饰。”
他是什么都跟她讲,讲的全是从未没对他人提及的。
宓回怔住,凝了他一会儿,“等着。”
她跑去取了吉他,盘腿坐在地毯上调音,“还好你没搞个灯照将吉他挂墙上。挂琴很伤琴颈,不出两年就得变形。这琴弦没锈,只是有点松,能弹。”
没松是因为傅云起每天擦拭。他实在没有太多爱好。
即便有,也不敢在人前展示喜好——这是财团的规矩,让人知道喜好等于知道死穴。
他经常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看看书,擦擦琴,他就很快乐了。
宓回站了起来,指挥傅云起,“拉窗帘,关灯,点蜡烛。”
红色蛋糕,七彩蜡烛。一个个小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光晕扩散不了多远,却是暖的。
这团光晕中,她坐在他的不远处,弹着吉他唱:“Youlightuparoomthemomentyouwalkin……”
不是生日歌,唱的是回来时车上播放的那首《IWantToBeWithYou》。她当时没睡着,听见了,还记住了。
此刻她正坐在一团暖光中,白净的小脸逐渐模糊。蜡烛的光晕也模糊了。
傅云起别过脸之前,看见她扬着下巴示意他许愿。
他记忆中的生日是儿时的酒宴。奢华,热闹,一切都是众人艳羡的。唯独和他这个人无关。
过的最后一个生日是几岁,他记不清,也不想记。母亲在给他过完生日后,就和一个男人跑了。那年后他便没有再过过生日,因为父亲痛恨那个日子。
父亲管教他,培养他,但更重视他大哥。
没有人再给他过生日。
许愿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他小时候就不信了。
宓回放下吉他,来拉他的手臂,“快来许愿。一定可以实现。”
傅云起呆呆的,任由她拉到生日蛋糕前。
他沉吸一口气,闭上眼。
如果……如果许愿有用。就愿,以后每年生日,这个小姑娘都在身边。
睁开眼,他一口气吹灭蜡烛。
烛芯升起的白色烟雾后,是她的笑脸,“傅云起,生日快乐,愿你心想事成,永远自由。”
“谢谢你,鸳儿。”他第一次加了儿化音。
宓回递给他餐刀,“你切,我要大的,最好看的。”
“好。”餐刀划过蛋糕,将一整朵小花装进纸盘。傅云起先给她,再切旁边的一块给自己。
宓回吃着奶油,目光移到酒柜上,“那个,我可以喝吗?”
“蛋糕配酒,还有什么是你不敢乱搭的。”他笑一笑,走向吧台,从冰箱里取了冰块加到马天尼杯里,搅拌到酒杯外壁挂霜。
冰块撞击玻璃的声音清脆,宓回好奇地跑过去,“你会调酒呀?”
“嗯。”这爱好,她是第二个知道的人。
宓回将抱着的双臂搁在吧台上,视线被他的手指吸引,细长,有力量感,虎口有长期握枪形成的茧。
她夸:“你手指真好看。”
去核的淡黄橄榄沉入杯底,傅云起将透明的酒杯推向她,“谢谢。”
宓回端起酒杯欣赏,“我感觉自己接了一杯初融的冰雪。”
“DryMartini。事先声明……”傅云起停顿,语气正经起来,“我从未尝过,不保证好喝。”
“调了酒却不喝,那你调它干嘛?”她又反应过来,“哦,给别人喝的。波尔多红。”
没有别人。他说了很多遍,但她根本不信。
傅云起不说了,说了没用,“我只是喜欢调酒,不为了喝。”
“那些调好的酒哪儿去了?”
“倒了。”
“哦,波尔多红。”宓回今天简直是一遍遍地提这个词,她不会告诉傅云起为什么。
傅云起叹了口气。
宓回当作默认了。
她咬了咬嘴唇,又翻个白眼,最后端起酒杯,作为难状态,“哎呀万一超难喝怎么办呢。不过既然是你过生日嘛,勉强给你捧个场吧。”
傅云起有些紧张,等着她的评价。
宓回抿一口酒,“有轻微的苦,带淡淡的杜松子香。好喝,你也来一杯。”
“不了。”傅云起拒绝果断。屋里就他们两个人,这酒,绝不能喝。
“真的好喝。你怎么这么厉害呀。”她一个劲儿夸他,还眯起眼睛笑。
从小到大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夸赞,就这么轻易地连绵不绝地涌过来。傅云起看着她的眼睛回不了神了。
她的睫毛长而黑,眯起来就是黑月牙,脸颊上微微有一些薄红。
他感觉她那杯酒全灌在他的脑袋里了,傅云起别开视线,“不喝。”
宓回不勉强,端着酒杯,又去吃蛋糕,挑眼问他,“你的生日真是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五日。”
她忽然露出笑,“真好呀,圣诞礼物和生日礼物二合一,我省钱啦。”
傅云起说:“你挺抠门。”
“哇,你损我。那我什么礼物都不给你了。”宓回停顿一下,又说,“就送你一首歌吧。你喜欢什么歌?”
类似爱情。傅云起脑子里冒出这首歌,昨天听的。
他垂下睫毛,“没有喜欢的。”
“骗我。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喜欢的歌,我告诉你我喜欢的歌,我们交换。”
傅云起吸了口气,轻声说:“类似爱情。”
类似爱情,等于不是爱情。也对,他有女朋友。
宓回眼睛盯着桌上的蛋糕。红色的蛋糕,缺了两块,烛泪在奶油上凸了不规则的硬壳,乱七八糟的。
傅云起问:“你呢?”
宓回不言不语,还盯着蛋糕,忽然伸出手,将蛋糕上的烛泪抠掉了。
然后她端着手中的纸盘,笑起来,“我没有喜欢的歌,骗你的,哈哈哈哈。”
她越笑越大声,纸盘上的蛋糕都在颤。
蛋糕掉了一小块,蹭到衣领,她“呀”了一声。
“别动。”他是打算拿湿巾的,但人不动了。
傅云盯着她的衣领,上面有不规则的一小片石榴红,旁边是她锁骨的白皙。那里有一颗痣,小小的一颗,像是雪地里一个小黑点。
“我需要湿巾。”她低着头,用手指用力地擦,擦着擦着撅起嘴。
他看见她眼角有泪,看来她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衣服,衣服脏了就哭鼻子。
傅云起忙将一整盒湿巾递给她,“没事没事,再买一件。”
然后两个人都愣了。因为他们同时发现,弄脏的是浴袍——傅云起的浴袍,他穿过,她现在在穿。
很安静,窗帘紧闭,没有光投过来,只有吧台处的一点浅白灯光。
两个人在昏暗中面对面,都低着头,呼吸起伏。空气中有种莫名的东西在流动。
傅云起先开口,“去换衣服吧。”
宓回去把客厅的灯打开,屋子里瞬间恍若白昼。
“不换。”她抽了几张湿巾来回地擦,把锁骨那块皮肤都擦红了。
然后,她拽住傅云起的手臂,“来坐。”
傅云起绷直了脖颈,“做?”
“嗯。”
“……太快了。”
“不快。很晚了。”
“……不好。”
“坐这。”宓回拽着他到沙发坐下,湿巾被丢在桌上,她将领口扯了扯,“你的手机呢,拿来拍照。”
傅云起头皮一麻,“还要拍照?”
“不拍照怎么交差?”宓回抬手揽住他的脖子,脑袋与他的脑袋贴在一起,“咔咔咔”几张自拍。
她的动作非常快,似乎怕碰到他的脸。傅云起脖颈直绷,感觉脸旁是个烫的香炉。
没挨着,他自己就要烤化了,就听她说:“把照片发给应明珠。应明宴。裴偃他们那个分组的朋友圈也发一张。”
宓回又捏着手机对准桌面来了几张。
桌上有蛋糕,酒杯,鲜花,还有两团不明意味的湿巾。
而他们是穿着浴袍的一男一女。看着像战后遗迹。
傅云起还在头晕目眩,发出沙哑的一声,“嗯?”
宓回把手机还给他,“不要配文字,只发照片。”
“好。”傅云起接过手机,动作顿住,“可以问为什么吗?”
“解决相亲这件事啊。到时候我妈问为什么咱俩分手了。我就说,睡过了,不合适。技术太差,退货。”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完立刻背对着他。
她想找块蛋糕吃,却捧起了花;愣了一会儿,又放下花,去拿酒杯,酒杯空了。
她不知道做什么了,站着发愣,眼睛也空了,还有些疼。
傅云起没看见她的慌乱,耳边细细簌簌的声音,变成有无数细小的针,一下下往他心口扎,喉咙里扎。
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干涩嘶哑,“好,你要说什么,我都配合。”
宓回咬了咬下唇,叉了一大块蛋糕往嘴里塞。酒杯空了,水瓶也空了,蛋糕好干好噎,她的喉咙要成为荒地裂开了。
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她的眼角有些湿润。抬起手臂抹了一把,再次看向他时,脸上是灿烂的笑,“这个蛋糕好好吃啊。照片发我一张吧。一起拍的也发给我。我……我以后挡桃花用,嘿嘿嘿。”
看着她没心没肺的笑,傅云起一点头,“好。”
“晚上还约了秦殊吃饭,你送我去吧。你这里有点呛。”她指了指蛋糕上的蜡烛,“那个,很呛。”
其实蜡烛早就燃尽了,空气里的烟味很微弱,并不呛。傅云起认为她是找借口想走,不想和他独处,因为拍照的任务完成了。
他笑得有点苦,“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早些吹掉蜡烛。我这就送你走。”
真的要走了。
宓回说:“没关系。”
她说过不许他说“抱歉”的。她根本不记得了,还说“没关系”。
看来她就是随口说的,他却当真了。
傅云起认为自己真傻,他说:“去换衣服。”
红宝石色的连衣裙,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
宓回看着镜中自己的一字肩,扭了扭腰,“好看吗?”
傅云起的目光落在她锁骨的那颗小痣上,“好看。”
“你品味真好。你……你给你……给你女朋友买的那件睡裙就特别好看。”
“我好喜欢那个睡裙。要不是讨厌撞衫,我都想买同款呢。”
宓回透过镜子瞄他,期待他否认,他再说一次他没女朋友,她就信。
他面无表情地将脸别开了,“她也很喜欢。”
宓回低头,看着裙腰上被搓出的褶皱,“走吧,秦殊等急了。”
车上。车载音响里还放着那首《IWantToBeWithYou》。
没有人说话。
送她到约会地点,傅云起没有跟着,说在外面等。没有将车停入地库,他觉得闷。
而夜空是铅灰色的,乌云压得似乎随时要掉下来,也没好多少。
旁边车位停着一辆银灰色帕加尼,车里的两人吻得难分难解。
余光很吵,傅云起下车走远,再远一点。
他在门口的喷泉边给宓回发消息,一手夹着烟,一手打字。喷泉的小水滴偶尔溅落在碎发上,来往的车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高挑英俊的身形很快引来关注者。
有漂亮的女性走过来,“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嘛?”
“不好。没有微信。”傅云起没抬头,手指在微信界面给宓回打字:门外停车场等你。
女人:“手机号可以给吧?”
傅云起:“没有手机。”
女人:“这么冷,注定孤寡。”
傅云起:“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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