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未时。
西沽闸在城西四十里。冬天没有船。闸口封着,闸板落到底,闸面上结了一层冰。闸边有一间土坯小屋。门帘是草编的,编得很疏,风从缝里灌进去。
阿满在门外等着。
“姑娘,我在这儿。”
“嗯。”
“里头有酒味。”
“我知道。”
她掀开帘子,进去。
屋里很暗。一张炕,一张矮桌。炕上坐着一个人。吴仓吏。他瘦了很多。原来肩膀很宽,现在肩膀塌下去,衣服空着。
面前一壶酒,一碟花生。
花生壳堆在炕沿上,堆成一个小丘。丘顶上有一只死苍蝇。他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你还活着。”
“奴婢还活着。”
“坐。”
她没坐。
“你喝酒。”
“喝。”
“为什么喝。”
“因为冷。”他说,“也因为有人来看我。”
“谁来看你。”
“你不认识。”
“什么时候。”
“前天。”他说,“前天来了一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说了一句‘账烧了’,就走了。”
“账烧了。”她重复了一遍。
“烧了。”他说,“我知道你听懂了。”
“……”
“我在西沽闸。”他说,“府里的事,我比府里的人知道得还早。”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我知道。”他说,“要我知道,就别说话。”
她把酒壶拿起来。放在地上。他伸手去够。够不到。
“姑娘,我问一句话。”
“问。”
“你的私簿,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他的手停在半空。
“账烧了。”
“你的私簿没烧。”
“那天夜里。”她说,“你在值房,从梁上取下来一个蓝布包。你让我看了,不让我带走。”
他看着她。
“你记得这么清。”
“奴婢记数是本行。”
他笑了一下。笑完,眼睛里有一点湿。
“姑娘,你要问的不是最后一页。”
“是。”
“你要问的是那一页上写的名字。”
“是。”
他低下头。
“我不说。”
“你不用说了。”她说,“你自己翻。”
他抬头。
“我不问七年前。”她说,“我只问,那本簿子,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你自己翻给我看。”
他坐着。很久。屋外的风把草帘吹得响。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放在炕上。不打开。她也不打开。
“你自己翻。”她说。
他的手抖着解开油布。油布包了三层。最里面那层是新的,还带着油的气味。他最近才重新包过。他把簿子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推过来。
纸是白的。比前面的纸白。是后来补订进去的。那一页上只有三样东西。一个名字:胡敬之。一行日子:庚子·九·廿二。
一个字:柒。
她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这三个,是什么意思。”
“名字是名字。”他说,“日子是日子。”
“柒呢。”
“柒是号。”
“什么号。”
他不答。
“那天夜里。”她说,“你给我看的那一页,写的是我父亲。”
“是。”
“这一页是后补的。”
“是。”
“什么时候补的。”
“九月。”他说,“九月廿二那天。”
“那天你在哪儿。”
“在仓里。”
“你怎么知道他要出事。”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十七箱东西,寄出去了。”
寄存簿上写着“庚子年九月”“拾柒箱”“胡。”
“他寄出去,你就知道他要把命丢了。”
“是。”
“为什么。”
“因为这十七箱东西,本来该在仓里。”他说,“他把它们寄走,就少了一样能证明‘有米’的东西。”
“没有那样东西,他就是一个人对着三十七万石的账。”
他伸手,把酒壶从地上捞起来。她没有拦。他喝了一口。
“姑娘,你父亲那一年,也是这么一个人对着账。”
“他对了七个月。”他说,“对到最后,他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账不是用来对的。”他说,“账是用来换的。”
她把簿子合上。
“这本簿子,我带走。”
“不能带。”
“为什么。”
“它出了这间屋子,你我都要死。”
“我已经要死了。”她说,“三天以后,我交不出状,就是凌迟。”
他看着她。
“你要交状。”
“是。”
“给谁。”
“都察院经历司。”
他把酒壶放下。
“姑娘。”
“你要是把这一页交上去,”他说,“第一个死的不是我。”
“是谁。”
“是他。”他说。
他说“他”的时候,手指在簿子上敲了一下。敲在“胡敬之”三个字上。
“他已经死了。”
“他还没死。”吴仓吏说,“可他快了。”
“你说什么。”
“前天那个人来,说‘账烧了’。”他说,“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胡先生病了’。”
她出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阿满在门口跺脚,跺得鞋上全是雪。
“姑娘,回城要两个时辰。”
“走。”
“走回去?”
“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掀开帘子,回头。吴仓吏还坐在炕上。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
“走去哪儿。”他说,“我这只脚,走不出这个闸。”
“姑娘。”他说,“你把那本簿子带走。”
“你刚才说不能带。”
“刚才是刚才。”他说,“刚才我以为我还能活。”
他把油布包推过来。
“拿着。”
她接过来。
“你要是活着回来,”他说,“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我的名字,写在一本正经的账上。”他说,“别写在私簿上。”
“好。”
回城两个多时辰。她走得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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