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卯时刚过。
周嬷嬷来送了一块木牌。牌是旧的,边角磨圆了,正面刻着四个字:外账房,帮工。
“相爷的意思。”周嬷嬷说,“让你去外账房帮工,帮到都察院验完账。”
沈知砚接过木牌。
“奴婢前几日被二老爷禁了。”
“禁你的是二老爷。”周嬷嬷说,“准你的是相爷。”
“奴婢明白了。”
“明白就好。”周嬷嬷看了她一眼,“姑娘,账房那地方,比内院冷。”
“奴婢知道。”
“你不知道。”周嬷嬷说,“内院的刀子是明的。账房的刀子,是写在纸上的。”
她走了。沈知砚把木牌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桌上还有一匣姜糖。昨天崔氏让人送来的,一匣十二块,摆在漆盒里,红糖裹着姜末。
她一块也没动。
主母从来不往后院送东西。送东西,是记账。她把漆盒盖回去,放到箱盖上。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绾了一遍,绾得很紧。
卯时三刻,她出门。
二门在院子东边,两扇门,一扇常开,一扇关着。门下有一道门槛,木头包铁皮,包了三层,磨得发亮。
她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这道门她跨过三次。第一次是七年前,抄家的那夜。两个差役一前一后押着她。她的手被绳子勒在背后,绳子勒得很松。松,是因为押她的人知道她不会跑。
走到这道门槛,她的鞋掉了。鞋是布的,底薄,掉在门槛外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差役把她推进去。那只鞋没有人捡。第二天她再没见过它。
第二次是入府那日,她在门房里按了手印,签了身契,从这道门进去,从此是裴府的奴婢。第三次是初八那天,她抱着账册来考校。
今天是第四次。
她低头看那道门槛。手心在出汗。她把右手在衣襟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然后跨过去。
外账房的倒座房还是三间通连,中间没有隔断。四张桌子,两张空着。靠里那张空桌上,木牌还立着,牌上刻着一个“沈”字。初八那天她从这张桌子旁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今天她停了。
她站在桌前,没有坐。桌面是榆木的,不上漆,被手磨得发亮。靠右手边有一道凹槽,半圆,一寸宽,深两分。那是算盘珠子推了几千几万次磨出来的。她的手指伸过去,顺着凹槽摸了一遍。
从这头到那头,槽是顺的,中间没有断。一个人要在这张桌子前坐多少年,才能把木头推出这样一道槽。
她把手指收回来。
桌子有两个抽屉。她伸手拉开左边那个。抽屉里是空的。不是脏的空,是干净的空。底板上没有灰,没有纸屑,没有七年没人动过的那种碎渣。只有一枚铜钱,压在角落里。
铜钱是旧的,边磨圆了,字也磨浅了。她把铜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右边那个抽屉她没有开。她把抽屉推回去,推得很正。
胡敬之在右手边第二张桌上,面前摊着一册账,旁边一炷香刚点上。
“来了。”他说。
“先生。”
“相爷让你来帮工。”胡敬之没有抬头,“帮什么,我还没想好。”
“奴婢听先生的。”
“听我的,就先看。”他把账册翻过一页,“这里的账,看,别记。”
“是。”
“记在脑子里也不行。”他说。
沈知砚没有说话。
“脑子比纸难查。”胡敬之抬起头,“可脑子会漏。漏了,就想补。一补,就要写下来。写下来,就被人看见。”
“奴婢记性不好。”
“你记性好得很。”胡敬之把炒黄豆塞进嘴里,“初八那天,一炷香,四十七笔,你从头看到尾。”
“那是看,不是记。”
“看和记,差多少?”
“差一张纸。”
胡敬之嚼了两下,笑了一声。
“去把墙上的箱子擦一遍。”他说,“都察院的人来了,要看箱子。”
墙在里间。一整面墙,从地到房梁,钉着三层木架。架上一只一只码着账箱,黑漆,铜角,箱口贴着封条。
她走过去。
封条是白的,纸已经黄了,上面一行字,朱笔写的:庚子年十月封。每一只箱子的封条上都有编号,也是朱笔写的,写在封条正中。她拿抹布蘸了水,从最下一层开始擦。
她数了一下架子:这一层十二格,中间一层十二格,上面一层十二格。三十六格。箱子沉,她搬不动,只擦得着朝外的那一面。擦到第三层的时候,她要踩着一只矮凳。
布擦过封条,纸就更黄了一点。她擦得很轻,只擦箱子,不碰封条。擦到下面一层第七只的时候,老赵走过来。
“沈姑娘。”
“赵叔。”
“箱子别挪。”他说,“挪了位置,编号就乱了。”
“奴婢不挪。”
老赵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压低声音。
“上月二老爷说要请个外头会算账的,来帮着理这几年的账。”他说,“请了半个月。”
“来了吗?”
“来了。”姓吴的书办在那边接话,“看了一眼就走,说要价三百两。”
“三百两?”
“三百两。”姓吴的说,“二老爷骂了一顿,说外头的人比府里的贼还狠。”
沈知砚低下头,继续擦箱子。三百两。这一架箱子里的东西,值不值三百两,她不知道。但有人觉得值,有人觉得不值。
午时,她回二门里的小茶房喝药。夏婆子已经等在那里。碗搁在茶房的桌上,凉了一半。她还是那个法子。喝一口,停一下,眉头皱一下。喝完,碗翻过来,扣在桌上。
一滴不落。
夏婆子把碗拿起来,看了看碗底。
“姑娘这药,喝得比谁都干净。”
“苦。”
“苦才治病。”
夏婆子收了碗走了。沈知砚把帕子折起来,塞进袖里。这一条不能在这里烧。账房的灶不能借,借了,就是账房的人替她烧东西。
她得带回内院。
擦到中间一层的第四只,她听见门口有脚步声。脚步很重,靴底碾地。裴敏站在门槛外。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才迈进来。
“相爷的意思?”他说。
“是。”老赵答。
裴敏看了沈知砚一眼。
“相爷让你来擦箱子?”
“是。”
“相爷说的是帮工。”
“奴婢只会擦箱子。”
裴敏盯了她一会儿。
“你父亲那张桌子,还空着。”他说,“你要坐,就坐。”
“奴婢不敢。”
“不敢是对的。”裴敏说,“那张桌子,坐上去的人都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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