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申时。
外账房重开的偏屋。屋子只有原来的一半大。烧塌的那半边用苇席挡着,席子外头堆着碎砖。七本分账陆续送到。封皮颜色不一:褐、蓝、灰、黄。最旧那本褐色的,边角被老鼠咬出月牙形的缺口。
送账的婆子管事来了六七个,都站在屋里,谁也不坐。
“各位妈妈。”她说,“账我收了。请留一个人,当场对。”
“年下事多。”一个婆子说。
“对一对,一炷香。”
“一炷香也是香。”另一个说,“回去还得蒸糕。”
她看了看这七个人。
“那请各位在册尾画个押。”她说,“画了押,账就是各位自己的了。”
屋里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数对了,是各位报的对;数不对,是各位报的不对。”她说,“奴婢只照着抄。”
三个人上前画了押。四个人不画。四个人把册子一放,转身就走。她把这四本单独摞在一边,用镇纸压住。祭灶的糖瓜摆在供桌上,黏得能拉出丝。有个婆子顺手掰了一块,手指黏住了,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她低头看那四本。二房。柳氏院。公中杂支。庄上。这四本,正好是“开除”最多的四本。她把七本分开摆。画了押的三本:大房、针线房、外院。
这三本她翻了翻,账做得老实。老实的意思是:有错,但错得零碎。针线房的账上,一笔“丝线三十两”,下头挂了一个子目:“用剩二两,存库。”用剩的还写进账里,这是老实人做的账。
大房的账上,一笔“书三十部,银四十八两”,下头注:“内八部重复,退。”
退了的也写,这也是老实。不画押的四本,她只翻到“开除”那一栏,看总数。二房:开除四千八百两。柳氏院:开除二千二百两。公中杂支:开除一千六百两。
庄上:开除三千两。
四个数加起来,一万一。七本全部开除加起来,是四万四千四百廿一。
“实在”是三万六千四百廿一。
差八千。她把这四个数又看了一遍。二房的开除,是柳氏院的二倍多。一个二房,一年花四千八百两。内院一年的月例,也是四千八百两。
两个一样的数。
她把这个巧合记下,没有往下想。现在不是想的时候。现在是把账算准的时候。
戌时。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老书手在角落里打盹,鼾声一起一落。她把七本分账摊开。四柱: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旧管加新收,对上了。
开除逐笔核,对上了。实在:七本相加,减去总账。差八千两。她重算一遍。八千两。她伸手,把算盘拨回去,从头打。算盘是外账房的旧算盘,缺了一颗下珠。她用一小块木头削了个替的,卡在档上。
算到最后一档,那颗木珠卡住了。她用指甲去抠。抠出一小团黑灰。黑灰落在纸上,她吹掉。再看那个数。
八千两。
整。她记了一句:整,是做的。真账没有整数。真账是几十几两几钱几分,一路零下去。八千两整,不是算出来的,是凑出来的。
老书手醒了。醒的时候先咳了两声,咳完抹了抹嘴。
“姑娘,今年这账,好做。”
她抬头。
“怎么好做。”
“往年要三日。”他说,“三日里,各房来回改。今年一日就齐了。”
“为什么。”
“因为今年没人改。”老书手说,“没人改,就是数早定好了。”
“……”
“数早定好了,各房照着抄。”他说,“抄完送来,你照着合。合完就平。”
“往年改什么。”
“改零头。”老书手说,“年年都是零头对不上。今年一个零头都没有。”
“一个零头都没有。”他重复了一遍,缩回角落里,“我做了三十年账,头一回见。”
他说完,又睡了。她坐着,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一个零头都没有。崔氏要说的话,她此刻还不知道。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预感:零头没有了,不是账清了。
是零头被挪到别处去了。
她去看“开除”的最后几笔。最后第三笔:年节赏赐。最后第二笔:年节赏赐。最后第一笔。
“赏格。”
她伸手去翻“赏格”册。不在。
外账房没有“赏格”册。
“赏格”册在册房,第三格。
腊月初八,崔氏带她看过那面墙。第三格的签是新的。能算出“少了八千”,算不出“给了谁。”
亥时末。她把总账的“实在”那一栏举到灯前。
数字是“三万六千四百廿一。”
她看墨色。
“三万六千四百”六个字,墨偏淡,笔画匀,是同一支笔,同一次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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