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申时。
一辆车停在二门外。车是庄上的,车厢上沾着泥。胡敬之从车上下来。他瘦了,衣裳空了一圈。右手包着一块布。
她迎上去。
“先生。”
他看了她一眼,点头,往里走。走到外账房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看那面墙。墙上三十五根签。第十七格那块木板上,绳扣空着。
他坐下,把手放在桌上。
放得很轻。
“先生的账册。”她说。
“不在了。”
“豆袋呢。”
“也不在了。”
她没有再问。他从袖口里摸了一下,摸的是原来装黄豆的那个口袋。口袋是空的。他把手放下。
裴敏在门口说了一句:“先生病还没好,先住在府里,省得来来回回颠。”
胡敬之没有答。从那天起,他每日来坐一个时辰。不翻账,不写字。只坐。
十月廿一,巳时。四个婆子进了后罩房。她们没有敲门。第一个婆子先进来看了一眼,然后退出去,四个人一起进来,直直走到墙角。
墙角是旧账箱。
她们把旧账箱抬起来,抬到一边。箱子离地的时候,箱底蹭着砖,声音很闷。她听见里头有书滑了一下。
只有一下。
箱子落地,那一声就没了。箱子底下是三只匣子。樟木的,匣角包铜,铜上的绿锈很深。三只一模一样。
“沈姑娘。”柳氏站在门口,“你屋里的东西,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沈知砚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三只匣子。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周嬷嬷站在门边,手里捏着簿子。
廊下已经围了三十来人,丫头、婆子、小厮,都伸着脖子。廊柱后头露出半只鞋。鞋头上绣着一朵小花。那只鞋往后缩了一下,又探出来。
她没有看匣子。
她看锁孔。三只匣子正面各有一把铜锁,锁孔很小。她蹲下去,伸出右手,用指腹在锁孔上抹了一下。
她的指腹上沾了东西。
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白。她把手举起来,在窗光里看。蜡。
“赃物在侧,还敢翻看。”柳氏说。
沈知砚站起来。
“嬷嬷。”她对周嬷嬷说,“请给奴婢一把小刀,一支烛。”
周嬷嬷看了她一会儿。
“给她。”
刀是削签的刀。烛是廊下的灯烛,拿来的时候火苗还在抖。她蹲回匣子前面。刀尖贴着锁孔边缘,一点一点往下走。
蜡起了一层边。
她把刀放平,从边上撬。整片蜡下来了。一片,圆的,中间有一个钥匙孔的形状。像一片薄月亮。她把它放在掌心,站起来,走到周嬷嬷面前,摊开手。
“嬷嬷看这个。”
周嬷嬷低头。蜡片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指纹,没有指甲印,没有捏过的痕。
“蜡是新的。”沈知砚说,“旧蜡是黄的,硬得像石头,指甲一按就裂。这一层是白的,还软。”
“新蜡封旧锁。”她说,“是最近才封的。”
柳氏往前走了一步。
“封得新,说明东西是新偷的。”
“贼不开锁,贼封锁?”沈知砚说,“姨娘,贼要的是银子。封了锁,自己也拿不出来。”
“封蜡的人不是怕东西丢。”她说,“是怕人开。”
柳氏没有说话。她回身,把烛凑到锁孔前。火苗被锁孔挡了一下,往里缩。
“嬷嬷再看锁芯。”
周嬷嬷弯腰。烛光照进那个小孔。孔里是空的,四壁干净,没有一道划痕。
“这锁没有用钥匙开过。”沈知砚说,“钥匙转一圈,铜上必有划痕,转十年,划痕会叠成一道沟。这一把,一道也没有。”
“蜡是灌进去的。”她说,“灌死了。灌死就不用钥匙,也不用点。”
她把烛移开。
“再看匣子里。”
第一个婆子把匣盖掀开。匣里是空的。底上衬着一层旧布,靛青色,褪成了灰。布上落着一层细粉,浅黄色,像面粉。
“这是蠹粉。”她说,“虫蛀木头,蛀出来的粉。粉落下来是匀的,一层压一层。要是有人伸手进去掏过东西,粉上会有指印,会有抹过的道子。”
她用手指在匣子四角轻轻一划。粉开了一道,底下还是粉。
“匀的。”她说,“这匣子空了不止一年。”
“还有。”
她把烛放低,照那层旧布。
“银子放在布上,压三年,会压出方印,四个角最深。银子里的硫会把布染黑,一圈一圈的黑斑,洗不掉。”
“这布是干净的。”
她把烛提起来。
“三只匣子,三块底布,都是干净的。”
“一只也没有装过银子。”
廊下有人吸了一口气。柳氏的脸白了。
“匣子不是丢的。”沈知砚说,“是本来就空的。”
“住口。”
“姨娘。”她没有看柳氏,眼睛还落在匣子上,“奴婢还没有说完。”
她转向周嬷嬷。
“嬷嬷,请查这三只匣子在哪一册账上。”
周嬷嬷翻开簿子。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到中间,她的手停住。她的声音低下去。
“拾伍、拾陆、拾柒。”
“记的是什么。”
“永熙十四年十二月,二房交公中备赏银九百两,分贮拾伍、拾陆、拾柒三匣,存二房库。”
“十四年十二月,这三匣是谁经手存的。”
“簿上写的是‘二房交’。”
“谁签的押。”
周嬷嬷又翻了一页。她的手停在纸上。
“二老爷的押。”
廊下静得能听见风。二房自己存进去的银子,三年后由二房来报失。
“九百两。”沈知砚说,“一匣三百两。”
三百两。这个数她今年听过两次。一次是外头会算账的人的要价,一次是裴珩买她一句话的价。
“嬷嬷。”她说,“每年腊月盘库,这三只匣子怎么点的。”
周嬷嬷没有立刻答。
“看蜡封。”她说,“蜡封完好,记一笔‘存’。”
“蜡封完好。”沈知砚把这四个字说了一遍。
她低头看掌心那片蜡。
“所以这两年,每一年腊月,都有人来看一眼蜡,记一个‘存’字。”
“两年,两个‘存’字。”
“匣子里什么都没有。”
廊下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件事。”她说。
“偷东西的人不会只偷连号的三只。拾伍、拾陆、拾柒,拿走中间任何一只,剩下的就得一只一只点。三只一起拿,架子就空了,账簿上还是三行字。”
“只偷连号三只的,不是贼。”
“是不想让人一只一只点的人。”
她转过身。
“报失,是为了给这九百两找一个去处。找着了,账上就平了。”
“找不着,这九百两就得有人赔。”
“赔的人,赔不起。”
柳氏退了半步。廊子那头来了人。没有人敢出声。崔氏站在竹帘外头,没有进来。帘子只卷了一半,看不见她的脸。
“都散了。”她说。
声音不高。周嬷嬷合上簿子。
“都散了。”
三十几个人散得很快。四个婆子把匣盖合上,抬着匣子出去。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
是记住了。
柱后的那个人也出来了。十五六岁,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袄,手里捏着几颗炒豆。捏得很紧,指节都是白的。她看了沈知砚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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