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夜。
她把半张收条铺在桌上,盖一张薄纸,用炭条的侧面轻轻擦。
第一次擦得太重,炭灰糊成一片,回纹看不见。第二次她把炭条削出个尖,只擦印边,边出来了,内圈断在一处。第三次她换一张薄纸,先在灯上烘软,再盖上,擦一下,抬起炭条看一次。
炭灰落在纸上。印的凸处着灰,凹处不着。
先出来的是外圈。外圈是一个圆,圆边起脊,是刻的时候留下的一道沿。
官印她见过。裴府的官印是方的,边直,四个角磨圆了。盐运司的印是圆的,边上一圈细齿。
官印不起脊。官印是平的。
起脊是刻印的人自己加的。加了脊,盖出来的字口清,纸上不糊。刻这种印的人,不图省事。
里圈是回纹。一道一道,像一圈没走完的路。
她把薄纸揭起来,对着灯看。
回纹的走向是顺时针的。刻这个印的人,刀从外往里走,走到最后一道,收刀收在“口”的中间。
她把薄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京里,深青,回纹私印,姓未知。
写完,她把薄纸卷成一根细卷。
鞋底那一卷影账的旁边还有半寸空。她把细卷塞进去,塞得刚好。走一步不响,跑一步才响。
原件她包了三层油纸。油纸是跟卖糖的摊主要来的,摊主用它包糖。包一层,捏一下,捏到第三层,纸不再响。
缝之前她数过补丁里的页数。一页,两页,数到二十四。数的时候她把每一页的角都捻开,捻完再压实。
二十四页,一页不少。
她拆开斗篷下摆的折边。折边是双层的,里头空着,一年积下的线头都在里头。她把油纸包塞进去,贴着下摆的边,再缝回去。
针脚比原来的密。密得看不出是后缝的。
斗篷挂回墙上。左肘补丁里有二十四页影账,下摆折边里有半张收条,鞋底有十三页影账和一张拓样。
三样东西分三处。丢一样,还有两样。
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铜印。
铜印小,比拇指盖大一点,断口是新的。印面上残着几个字,一个“淮”,一个“贰”,还有一撇。
她把铜印和半张收条并在一起看。
一个上面是字,一个是纹。
字是用冲刀刻的,笔画直上直下,起收都利。纹是用切刀刻的,一道一道斜着走,走一刀,转一下刀。
不是同一个人刻的。
也不见得是同一件事。
她把铜印收回鞋底。
子时前后,街上有人跑。
她已经躺下了,没有脱衣服。她起来,把鞋穿上,从夹道尽头的小门出去。
木闩是松的,一推就开。门外是后巷。
巷子那头有人往大街上跑,跑的时候没有喊。
她走到巷口,站在墙影里。
牙行的门开着。门板上那块木牌掉在地上,“官牙邢”三个字朝下。
里头有灯,灯倒在地上,火灭了,灯芯还在冒烟。
围了十几个人。有人说“邢三跑了”,有人说“跑得这么急,连柜台都没收”。一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站在最外头,说了一句“他前日还赊了我两块豆腐”,说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把嘴闭上了。
她挤进去看。
柜台翻了,算盘还在原位。
柜台下头三个抽屉全拉开了。抽屉里是一沓一沓的契纸,压着铜钱,还有几串没解开的钱绳。契纸一张没少,铜钱一串没动。
她看着那把算盘,看了有几息。
地上有一只打翻的茶碗。她蹲下,用指背碰了碰碗底的茶渍。
还是温的。
墙上那道藏纸的缝被撬开了。撬口很整齐,木头的纤维全朝一边倒,是薄刃斜着进去,一挑。
缝里空了。
她用指头摸撬口的边。边上没有毛刺。
抽的人没有撕纸。纸是一整张抽出来的,抽完把缝按回去,只留下一道薄刃的口。
柜台后头的青砖上落着一层薄灰,是盐。灰上有两个脚印,一深一浅,都朝后门那边。鞋底是千层底,纹路细。
牙行有后门。后门就在柜台右首那道帘子后头,虚掩着。她走过去,推了一下。
闩是插着的。闩从里头插进去,木梢顶在门框的槽里,顶得很紧。
她把闩抽出来又推回去,推了两回。
门外有一双鞋,斜着躺在门槛下,鞋底磨穿了两个洞。不是邢三的。邢三穿绸褂,脚上是布鞋。
她退出来的时候,脚底下踢到那块木牌。她把木牌捡起来看。“官牙邢”三个字,那个“邢”字最末一竖被刀刮过,刮掉了一角,露出里头的白木。
她站起来。
围观的人里有一个挑水的,挑着空桶,站在最外圈,不往里挤。那人看的不是牙行,看的是看的人。
她退出来,走回巷子。
走到巷子中段,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二天,二月廿九,辰时。
计文焕等在账房门口。
他换了件新褂子,袖口还没磨。他站着的时候两只手交在前头,压着一本账册。
“老板说,你昨天去了牙行。”
“是。”
“查一笔中人钱。”
“是。”
“查出来了吗。”
“牙行不留账。”
计文焕看了她一会儿。
“牙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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