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辰时。汪宅账房。
柳全进来的时候,先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靴子。
一脚在门槛里,一脚在门槛外。蹭得很熟练,蹭完在地上又用脚后跟碾了一下,把泥印子碾掉。
她抬起头。
那双靴是千层底,云头,鞋帮上有一道很深的压痕,皮子被磨白了。压痕斜着走,从脚背一直到脚踝下头。
那是长期踩轿杠留下的。
靴帮下头沾着一层糠。
不是泥。是糠,还有几片稻壳,卡在千层底的针脚里。
他今天没回过家。从船上下来,直接就来了。
她见过这双靴子。
七年前,裴府二门的院门口,也有一双。那天她从账房出来,天还没亮,台阶下停着一顶轿,轿帘掀着一个角。她低头走过去,眼睛落在那双靴子上,看了一眼。
一眼。
她低下头,接着算账。
柳全向计文焕拱了拱手。
“计先生。”
“柳掌柜。”
“今春的米,走完了。”柳全说,“三月十五最后一批过邵伯闸,今天来结。”
“多少。”
“三万石。”柳全说,“脚价每石三分。”
计文焕把账册翻到一页,推过来。
柳全没有看。
“老数了。”他说,“三年都是这个价。”
她拨了两下算盘。
“三万石,每石三分,九百两。”
“姑娘算得快。”
“不算快。”她说,“三分是个整数。”
柳全笑了一下。
“整数好算。”
“三万石,走的哪条河。”她问。
柳全转过头来。他看她的时候,眼睛先落在她手上,再落在她脸上。
“运河。”他说,“过邵伯闸。”
“邵伯闸的闸钱,谁付。”
账房里静了一下。
柳全的笑还在脸上,可那个笑不动了。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纸,风停了,纸也不动。
“姑娘问得细。”
“账要细。”
“闸钱是船户付。”
“船户付了闸钱,脚价里含不含。”
柳全没有立刻答。他把袖子往上捋了一下,又放下来。
“含。”
三月二十,接上。
她把算盘往面前挪了挪。
“三万石,一船装多少。”
“一千石。”
“三十船。”
“三十船。”
“邵伯闸每船二两,三十船六十两。”她说,“米耗三分,九百两里再扣二十七两。九百两减六十,减二十七,八百一十三两。”
“三天。”她又说。
“什么三天。”
“过邵伯闸,要等三天。”她说,“一条船一天过不完,闸要分三回开。米在船上多搁三天,才耗得出这三分。”
柳全看着她。
“姑娘连这个都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我算的。”
柳全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姑娘算得比我细。”
“不是我细。”她说,“是这三分太整。”
“三分是行情。”
“行情是有人定的。”她说,“定过的价,才是整的。没定过的价,一分一厘都带零头。”
柳全没有说话。
计文焕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她没有停。
“柳掌柜,这八百一十三两,是净的?”
“净的。”
“那这三分里,含不含给闸上官吏的孝敬。”
“姑娘。”计文焕说,“茶凉了。”
她把话咽回去。
柳全笑了一声,这回笑得像个人了。
“计先生,你这个账娘,比先生还狠。”
“她是核销的。”计文焕说,“核销的人,不问价,只对数。”
“对数的人,最难缠。”柳全站起来,把账册推回去,“八百一十三两。我认。”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银锭,五两一锭,摆得整齐。
他数银的时候,每一锭都在桌沿上磕一下。
磕一下,听一声。
听完了才放下。
十六锭,又数出十三两碎银。
“八十两,我留着。”他说,“脚钱还没付完。”
“记下了。”
柳全站起来,把靴子在门槛上又蹭了一下,蹭完回头看她。
“姑娘贵姓。”
“姓沈。”
“沈。”他重复了一遍,走了。
三月二十,午后。
柳全走后,账房只剩两个人。
“先生。”她说,“柳家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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