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月看着那蓝衣少女,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来,那少女便道:“小舟姐姐,我是乘春,春儿——你还记得师父吗?”
“春儿?”慕月迟疑了片刻,才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面前少女清丽的面容和记忆力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渐渐重合,她犹豫片刻,对一旁的月泉淮道:“之前我来江南时,曾在此地拜过一个师父学舞,想来是我师父她老人家听闻我来了,想见我一面——”
闻言,月泉淮看了眼那蓝衣少女,轻笑了声:“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你是该去拜会下。”
慕月便随着春儿走了,月泉淮招来两名新月卫,笑容淡去:“跟上去,看看是什么路数。”
“是!”
春儿引着慕月穿过几条街,来到了一栋小院门前,慕月看着院门上书的“玉春堂”三个大字,叹气道:“我记得以前不在这里来着,怎么搬到了这里?”
春儿没回答打开了院门,院中很是空旷,角落堆放着一些杂物,曾经那熟悉的大鼓也孤零零躺在西南一角,已经是春日,园中的花草似乎无人打理,东一处西一处的。
“师父在后院,你随我来——”
进了后院,终于瞧见几个年轻的姑娘,正浆洗着衣裳,衣着朴素,几个秀坊打扮的弟子,正在裁剪一些布料。
慕月一眼就在人堆中看见了那个坐着的中年妇人,上前恭敬喊了神:“景娘子——”
景娘子已经四十多岁了,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盘在脑后,耳朵边别了朵小白花,穿了身灰紫袍子,瞳仁漆黑,盯着慕月看了会儿,才道:“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这老婆子了。”
慕月连忙道:“一日为师便是终生为师,当年不告而别实属无奈,不知师父有没有收到我的信?”
她当初在江南接了好几个单子,得罪了其中一家,一路被追杀到渤海,养了半个月才呢个下床,伤好后就让人偷偷送了信给景娘子报平安。
“收到了。”景娘子放下手中的绣绷,看着那朵绣了一半的桃花,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走眼,想不到你竟然能这么惹事。”
慕月尴尬地笑,一边的春儿突然道:“你突然不见了后,大师姐还去找了你好一阵子,你惹的人盯上了师姐,她还受了伤,若不是坊中来人——”
“好了,多说无益。”景娘子摆摆手,制止了小徒弟的话,只看着慕月:“我叫你来,是想和你说一件事。”
慕月还在懊恼自己给她们带了麻烦,听闻景娘子这话,便道:“您请讲——”
“我不过是教了你几个月,你不用唤我为师父,但是燕儿有话让我转告给你。”
燕儿就是景娘子的大徒弟,名为冉燕,同时也是一名秀坊弟子。
“你是燕儿带回来的,我起初并不愿意教你,但燕儿说你愿意学,我便答应了。你在玉春堂呆的那段时间,也是和燕儿关系最好,也只告诉了她一人你的身世,燕儿一直记挂此事,一直替你寻家人,即便你离开后也一直如此。”
“乾元元年,她受命前往金水调查十二连环坞,遇到了唐门的弟子,得到了一些消息:你家中尚存一姐一弟,皆为唐门内门弟子,长姐名唤翎歌,你弟弟的名字暂且不知,只知道是逆斩堂上排十六的杀手,他们也得知了你还活着,去北地找了你很久,但是一直没找到。”
慕月怔怔地看着景娘子,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铁质牌子,招她上前:“这东西给你,这是唐门的信物,你凭借此物,可以去唐门见到你的家人。”
那枚小小的牌子上刻着一个阴阳面具,慕月认的,是唐门的标志。
她接过牌子,这才注意到景娘子一直坐着,她迟疑道:“您的腿……”
景娘子很平静道:“贼兵来的时候,被马踩坏了。”
慕月闭了闭眼睛,再睁眼已经红着眼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燕姐,燕姐是有事去忙了吗?”
其实她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果然,景娘子看着搁在桌子上的绣绷,轻轻道:“乾元元年秋,十二连环坞奇袭七秀,外坊失守,秀坊发了碧霞神令,召集所有在外的弟子驰援。燕儿从金水赶了回来,把受伤的我和玉春堂几个姑娘安置好,只来得及和我说了你的事便去支援秀坊,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慕月心中一痛,低下头来,眼泪砸在石板地上,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又听见景娘子继续道:“我虽已经不在坊内,却也收了不少像燕儿这样的七秀弟子,当初燕儿带你回来,我看出你武功不凡,身份有不明,便不太愿意收你。可燕儿喜欢你,你在玉春堂的时间,大半都是燕儿在教你,救援秀坊是秀坊弟子的责任,你也无需为她难过,她为了寻你家人费了不少心血……你且去看看她吧。”
“好。”慕月伤心地话都说不出来,勉强应下。
春儿带着慕月去了一趟秀坊,坐上小船时,春儿看着忆盈楼,叹道:“你是没见过那些日的惨象,那些水贼乘着船,把这楼都烧了,玉春堂里的七秀弟子们都去了,回来的……很少,师姐让我守着师父,我等了师姐好多天,心里怕得要死——”
“算了,这些事说起来也是徒惹人伤心,小舟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春儿问道。
慕月抬头望着她。
“你真的叫小舟吗?”春儿似是不相信:“师姐总说你是善良的人,可师父却说你武功比师姐还要高,你和那些渤海来的人在一起,你真的是中原人?没有骗我们吗?”
慕月沉默了很久,在春儿期望的眼神中道:“我父亲为我取的名字里,的确有一个舟字,我和燕姐说的都是真的,我从来没有骗过她。”
只是隐瞒了很多事情。
春儿如释重负,看着慕月道:“幸好你没有骗师姐,不然师姐费心费力为你找家人,若是知道是你骗她的,那她该多难过。”
慕月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冉燕的面容,对着她微微笑。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却触到了冰冷的湖水,故人的容颜破碎,消失在水中。
当年学舞也不过是图一时好玩,她在茶馆遇上了丢了荷包的冉燕,便替她付了饭钱,然后两人结识很快成为朋友。
慕月告诉冉燕自己想加入秀坊学舞,但是因为年纪大了被秀坊婉拒,冉燕便把她带到了玉春堂,让景娘子教她。
冉燕比慕月大两岁,便拿她当妹妹看,慕月从冉燕身上,感受到了和阿姐一般的疼爱,在玉春堂的那段经历其实也记不起太多了,她因为接单子时常消失几天,冉燕每次都很无奈地告诉她江湖凶险莫行险事……
她只是没想到,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冉燕会真的替她寻家人。
握着手里的小小令牌,慕月开始犹豫,她到底要不要再去一趟蜀中,去见见姐姐呢。
她从月泉淮口中得知自己姐弟都在唐门,但顾忌太多,便迟迟未去找他们。
可站在冉燕的碑前,她忽然意识到,这乱世中人命如草芥,稍有不慎,她和姐姐或许就再也无法相见了。
冉燕永远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来自哪里,又为什么来到江南。
她阿姐,能接受自己有一个这样满手鲜血的妹妹吗?
……
秀坊将这些没有家人的弟子尸骨,埋在了青萝山上,站在内坊和忆盈楼的最高处,都能看见此处。
慕月烧了点纸,向冉燕道了声谢。
燕姐,下辈子投个好胎,莫要再做这乱世人。
春儿烧了方绣着桃花的帕子,取了一方旧一点花纹相似的帕子递给了慕月,低声道:“燕姐喜欢桃花,这是她的旧物,你拿着做个念想吧。”
“多谢。”
“有空来青萝山看看燕姐,师父和坊内打过招呼了,你坐船来绿杨湾上山便可。”
“好。”
下山的时候,慕月看见一名红衣女侠带着村民修山道,便问:“这是为了方便上山所以重新修路吗?”
春儿点点头:“上山的道一下雨路就坏了,之前一直没好好修,所以上山很麻烦,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春儿来了?景娘子可还好?这位是?”那红衣女侠见了春儿,问道,眼睛却看着慕月。
春儿答道:“这是冉燕师姐的朋友,师父我带她来看看师姐——托坊内送来的药,师父的腿好很多了。”
慕月知道对方恐怕认出了自己,便低着头不说话。
红衣女侠不再看她,对春儿道:“景娘子那边需要什么派人来说一声就行,如今坊内已经修缮的差不多了,景娘子年纪也大了,还是搬进坊内比较好。”
春儿感激道:“我会劝师父的,谢谢荀师姐!”
那位荀师姐摆摆手,想起一件事来:“下个月坊内的名舞大会,你可要参加?”
春儿有些犹豫,说道:“师父那边离不了人,而且我今年都没怎么练舞,还是等下次吧。”
“下次可就三年后了,你要好好考虑呀。”
……
慕月把春儿送回了玉春堂,给景娘子留了点钱,但是景娘子并没有收,慕月看着她,叹道:“我应该早点来看看你们的。”
景娘子看了会儿慕月,忽然道:“你的武功大有长进,只是不知舞技可有长进?燕儿最擅长的《昭君》,你学了许久,可还记得?”
慕月点点头。
景娘子指了指院中的大鼓,说道:“可愿为这堂中诸女郎跳一舞,也让她们也见识见识我玉春堂当年的风采——”
慕月自然是答应下来,春儿便领着她去换衣服。
《昭君》此曲是由汉代“昭君出塞”的而来,汉人做歌,晋代石崇歌姬善舞,将曲编入舞中。
这首舞曲不算复杂,慕月换了身素色舞衣,带着面纱,效仿将要远嫁的王昭君。
有善歌的女郎缓缓唱道:“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
歌声凄凉哀婉,舞步精妙,仿佛让人看见了滚滚黄沙中悲雁盘旋的景色。
不远处站在高处的黑衣男子默默看着。
“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英。”
王昭君红颜薄命,有倾城之姿却藏于宫中不得见君王,还落得一个青冢荒芜的悲惨结局。
月泉淮看着那鼓上跳舞的人,忽然想起她也曾是“匣中玉”,出身名门,双亲和睦,上有兄姐下有幼弟。若是没有家破人亡,想来也早早嫁了富贵人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可她却小小年纪流落江湖,被人拿去试毒,可惜乌夜啼死的太早,否则他必要将此人挫骨扬灰。
若不是她运气好,碰上了他,早就毒发死在北地茫茫雪原了。
也幸好被他捡回去,过上了安稳日子……比那“昭君”强了太多。
这十几年来,他可没亏待过她,用他的血和各种珍稀药材吊着性命,费尽心思让她学武,又花了那么大力气给她解毒,唔……最后还被她引诱之。
唉。
他真的给自己捡了个麻烦回来,当徒弟养了几年,如今又给她当情人,什么好事都给她占了——就这样,她还跟那些年轻少侠们勾勾搭搭。
哦,新月卫里面喜欢她的也一大把。
他那群义子,但凡长的有些姿色的,都……算了,不提也罢,都是一群白眼狼。
慕月跳舞时就看见了月泉淮,她有些紧张地跳完了舞,做贼心虚般看了眼那方向,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换好衣裳再出来时,景娘子只道:“有些生疏了,回去记得多练练。”
“是。”慕月认真应下来。
景娘子看了眼远处,叹道:“我收弟子时,都和她们说过——你等习舞,兴趣也好,谋生也罢,但绝不是为了以色侍人。”
最后几个字咬的极重,慕月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景娘子和她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句话我今日再说一遍,也算是全了你我师徒一场的情分,当年我不问你的来时路,如今我也不问你的去时向——江湖广阔,你好自为之吧。”
慕月沉默地给她行了一大礼,便离开了这座小院。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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