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珠看着那串佛珠在眼前晃啊晃,伸手接过来。
佛珠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将珠子一颗一颗地摩挲过去,每一颗都带着经年累月被手指抚过的温泽。
没错,就是他那串。
失而复得,何等幸运。这样的幸运,非沈彦廷不能给。
她把佛珠攥在掌心里,贴在胸口,膝盖慢慢弯下去,缓缓蹲在了地上。
她突然哭出了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沈彦廷看着她,感受到胸腔像拨片划过琴弦那样发出的闷响。
这串佛珠,或许她并不知道来历,但她如此珍视,让他内心获得了些许欣慰。
沈家人都知道,这串佛珠是沈彦廷十岁那年高僧所赠,从不离身。
佛珠不一定对他不可或缺,否则他也不会随手赠给她。
他不由得想,她在乎的,真的只是佛珠吗?
沈彦廷没有催促她,直到她自己整理好了思绪,重新抬起头来,他才开口。
“既然这么重要,为什么不戴在手上?”
秀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佛珠,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不敢亵渎。”她说。
沈彦廷的胸腔一震,像有人在他心口敲了一记闷拳。
“您送我的时候,是让我好好活下去。”秀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哭过的眼睛反而比平时更亮,“我一直在用力地活。”
沈彦廷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起那串佛珠,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带着干燥的触感。
“年龄不大,想得倒多。”他的语气淡淡的,“既然是手串,当然是要戴着的。”
他牵过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上有薄茧,指节不算细长,但很柔软。
他将佛珠推过她的手腕,深褐色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滑过她的皮肤,最后落在腕骨上方,沉甸甸地圈住了她。
“你心底藏着的,佛祖可看不到。”沈彦廷松开了她的手,告诉她,“你要放到看得见的地方。”
秀珠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先生,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就像李裕彬那样。”
沈彦廷怔了一下。
他放下了她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咸不淡的调子。
“你不必像他那样……”
“不。”秀珠打断了他,“我想像他一样,我想做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阿妈过身之后,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没有方向,没有意义。但现在我找到了。”
她的眼睛直视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脸:“我要为你活。”
沈彦廷深深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近乎赤诚干净的认真。
他抬起手,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仰着脸,用一种虔诚的目光看着他,像是迷途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沈彦廷的手落在她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去睡觉吧。”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少女的心思太纯净,像是山间的泉水。
他不敢污染分毫,只能让泉水从自己心上淌过去,带走一层薄薄的尘。
……
秀珠考完试就没有再见到沈彦廷。
One57没有他的身影,他好像就是专门为送这串佛珠出现的一样,送完了,就走了。
因为立下了目标,秀珠决定以应聘上沈氏名下的公司为目标去读书。
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方向。为此,她又请教了李裕彬,希望他能给她一些职业选择的方向。
李裕彬没有辜负她的期盼,列出了整整两页纸的择业方向。
密密麻麻的,从金融到科技,从市场到运营,每一个方向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专业要求和推荐院校。
“就商学院吧。”秀珠指着中间那一行。
李裕彬推了推眼镜:“你需要考过1500分。”
秀珠看着那个数字,觉得自己可能选错了。
两周后,出成绩了。
秀珠在手机上刷到分数的那一刻,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蹦了两下,然后第一时间拨通了李裕彬的电话。
“李老师!1520!”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裕彬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异常:“我辅导的学生还没有低于1550的。”
说完,古怪的李老师又把电话挂了。
秀珠愣愣地听着忙音,然后放肆地笑了。
她把电子成绩单截了屏,打开和沈彦廷的对话框。
照片发了过去,像是在交一份等了很久的答卷。
石沉大海。
对话框里只有她发出的那张图片,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沈彦廷说过,她负责考试,他负责其他的材料。
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
考试通过了,当然要庆祝。
一向节俭的人竟然主动要请客了。
莫妮卡等人十分好奇,围着她问:“你不会带我们去麦当劳吧?”
“小看人。”秀珠叉着腰,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事实上,她预定了大家看中很久的那家自助餐。因为太贵,她们还从没光顾过。
这下,大家终于感受到了她的诚意。
下了班,所有人盛装出席,安妮换了一条金色的吊带裙,罗宾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背装,莫妮卡涂了红唇。
秀珠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裙,头发散下来,发尾微微卷着,整个人看起来像夏天傍晚的一阵凉风。
“酒水自助!天哪!”安妮兴奋地奔向吧台。
罗宾跟在后面,慢悠悠地拿了一杯香槟,闭着眼品鉴,看起来十分专业。
餐桌上的气氛热烈而松弛。
她们聊了店里的八卦,聊了最近遇到的奇葩客人,聊了莫妮卡和罗斯的恋爱进展。
没有人问秀珠“你走了以后怎么办”,没有人说“我们会想你的”,成年人不问这些。
秀珠难得抛开顾虑,放肆地喝了一回。来者不拒,杯杯见底。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笑起来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因为在纽约只有一个可靠的且知道她住址的男性朋友,所以她在放开喝之前,先给李裕彬发了条信息。
李裕彬回了两个字:“收到。”
思想的弦松掉了,人就特别容易醉。
秀珠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需要扶着墙走路了。
她满面通红,眼睛半睁半闭,摇摇晃晃地走回位置,摸到自己的手机。
“我要打个电话。”
其他人喝嗨了,摆摆手,没人拦她。
秀珠蹲在餐厅门口的石阶上,眯着眼,努力看清通讯录里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戳中那个名字,然后拨了过去。
响了好多声,没有人接。
秀珠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蹲在那里,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猫。
她一遍一遍地拨,每一遍都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她按重拨,再来一遍。
不知道拨了第几遍,终于通了。
“我考过了。”她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知道。”对面是沈彦廷低沉的声音,周围还有其他人在说话,像是在什么应酬的场合。
秀珠没有在意那些背景音,她蹲在餐厅门口,仰着头看路灯,夜蛾绕着灯泡一圈一圈地飞。
“我可以去上大学了吗?”她认真地问。
“可以。”
“谢谢你,沈彦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沈彦廷察觉到不对了,声音沉下来:“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点,一点点。”秀珠咧嘴笑,身体往下一坐,直接坐到了地上。
石阶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温热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餐厅的服务生见状,赶紧跑过来扶她:“女士,女士,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秀珠仰头看他,眼神涣散但笑容真诚,“我要去读书了,读大学了。你读过大学吗?”
服务生愣了一下,然后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对着话筒说:“您好,这里是鲜花自助餐厅。您朋友喝醉了,我把地址发给您,您方便来接她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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