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道友何故作笑?”卫琼崖走上前,并不放过小皇帝那一声轻屑的笑,“莫非,对此问已晓解由?”
他冷不丁的一句话,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单衣少年。
小皇帝扶手撑额,站在禾简身边,他眼眸斜一扫,眉宇间尽是倨傲,只觉这一屋蠢物,吵得他头疾发作。
屋内人目光如炬,虎视眈眈地盯着小皇帝,禾简见他眸色渐深,唇角抿紧,俨然是很不高兴的神态。
她心头一紧,怕小皇帝言行不当,和这屋子里的人打起来。
屋中一共五名修士,皆腰悬长剑,龙精虎猛,没一个看着好相与。
眼下是借了闻翘的势,唬住这群人,要真打起来他俩铁定是被揍的份。
她拽紧腰侧的挎带,正要说点什么化解若有似无的敌意。
“愚不可及,”小皇帝兀自又嗤了声:“大齐各类剑器皆由精钢寒铁锻造,若想船动剑随,无非是船身暗嵌磁石,剑一坠水即被磁石吸附,纹丝难移。”
他顿了顿,睥睨着炉火边的人,“三岁小儿都知道的理,尔等却煞有其事地围坐,众口哓哓,百思不得其解——”
禾简没等他说完,踮脚抬手捂住了他的唇,冲面色难看又带惊奇的修士们笑了笑。
小皇帝面皮蹭的热起来,呼息顺着她指缝溢出,禾简心觉局促,抬眼瞪他:别发病!
“……”小皇帝呼吸又快了一拍,他手垂在衣侧,一阵寒风吹进屋内,碎雪蹭过他手背,顷刻又消融。
“卫某鄙薄,未及小友见多识广。”卫琼崖倒心平气和,他客气地奉承了一句,又盯着小皇帝。
“只是,你因何断言船底暗置磁石?莫不是……从前来过?”
闻翘亦是心惊,她俏脸一沉,目光灼灼地看向小皇帝。
可禾简捂得实,少女指若削葱,白净修长,遮住小皇帝大半张脸。
众人只瞧见少年眼眸睁大,直勾勾盯着扬起笑脸的绿衣少女。他耳根渐红,心神全然被他跟前的少女攫去,半点没留意卫琼崖的追问。
卫琼崖神情微僵,视线沉沉压在二人身上,他右手握上剑柄,心想闻翘他暂且惹不得,可这少年如此嚣张,合该教训。
可未等他出招,窗外天光骤暗,屋内炉火噗的寂灭,视野坠入一片沉郁冷寂的黑。
“怎么回事?!”
众人心神一凛,提剑起身,耳边只听“轰隆”一声,栖息的屋舍四分五裂!
白光乍现,虚空现出一圆似玉盘的晷仪,盘圆数尺,中立铜针,斜指空中一轮明月。
风雪在月夜翻涌,禾简打了个哆嗦,瞥见榻边的鄢老头起身,他宽大的袖摆扫过屋内桌椅。
“时辰到了,”他淡淡开口,苍老的声音辨不出喜怒,“诸位一道入阵探讨去罢。”
老头又一挥袖,催动机关,巨大的晷盘应声而动,晷针投下的暗影随之游动。
禾简心觉不妙,偏这时,一道冷锐的白芒直刺她面门!
她瞳孔骤缩,身侧小皇帝反应极快,扬手去挡,剑刃生生划破他掌心,他偏脸盯着唤做卫琼崖的青年。
“鄢无!”禾简猛地被推了一把,小皇帝厉声吩咐:“照看好她!”
他欺身与卫琼崖缠斗,剑光纵横,招招狠厉,却未顾及禾简被栖在一旁的闻翘捉住手腕,一道消失在日晷之下的法阵中。
……
这厢,禾简意识回笼时,整个人跌坐在一叶小舟内,身旁是闻翘和另俩修士。
抬眼望去,烟波浩渺,群峰环峙,众人乘坐的扁舟在万顷碧波中轻荡,舟头有一人摇橹。
“噫!”船头带着蓑帽的“人”一点点扭过头,它咧嘴一笑,眼珠子晃动,“今日来得人真多哇!”
禾简眼眸猝得睁大,呆呆望着形容生动的木偶,它脸敷白粉,眼珠似是棋子嵌成,正朝他们一行人笑。
闻翘和另二人则一脸淡定,叫做小五的修士好心地凑到禾简身边,解释:“它看着吓人,其实不可怕。”
木偶歪着脑袋,手中船桨跟着晃动,它嘻嘻笑着,“我要出题啦,你们挑一个人作答。”
“她来!”小舟轻晃,闻翘半点没犹豫,把禾简推到最前头。
重心骤失,禾简半边身子探到舟外,她慌忙伸手扶住船舷,止住扑翻的势头。
“哎呀呀!”木偶怪腔怪调地惊呼,“险些喂了水鬼哩!”
禾简心中窝火,视线却不经意瞥见船舷的刻痕,手掌当即探入水里,一边开口:“你的题有几道,答对有什么奖励?”
闻翘见禾简不计较,心里难得有点羞愧,讪讪收了手。
“不多不多,”木偶伸出三根指头,关节跟着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就三道,奖励嘛,就是你们所求的宝剑哦!”
舟上几人很是吃惊,此前分明是九道诘问,怎么今日改成三道了?
正疑惑着,那木偶眼咕噜一转,手中船橹在湖面漾开细涟。
“第一道,和我掌中的兰桨有关。我明明是笔直地把它探入水中,为什么落在眼底又曲又折?”
禾简心思都在船底摸索,指尖摸到一处凹槽,她眼睫微垂,扣住横在里头的物件,入手生凉,有点沉,确是磁石。
“禾简!”闻翘见少女神思恍惚,倚在船头,忍不住低呼。
“答不出嘛?”木偶噫了一身,“那我要送客啦!”
“你别吵。”禾简一脸镇定地扫了眼闻翘,悄然将磁石藏进袖兜,又扬起笑脸。
“这题太简单,古语记载,水中视物,若曲,视上则短。非水曲物,光气所惑也。”
“是哩!一字不差!”木偶拍拍掌,脑袋跟着点了几下,“和主人说的一字不差!”
“第二问是猜字游戏。”它欢快地摆动着双臂,小舟微晃,“有诗云,虚光浮日月,素雪覆平川,有水不行舟,云散迹难留,这又是何理?”
这一问此前几人也遇到过,可偏答得都不对。他们紧张地等禾简作答,心下各生计较。
见少女启唇道:“不过是海市蜃楼,有什么好稀奇。”
禾简话音微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木偶,“好似你,好似这片天地,也是幻象所生。”
-
木偶阵外,晷针嘀嗒转着,圆月映雪,血气肆意。
少年身形如电,单手扼住卫琼崖脖颈,顺势将人凌空提起。
双脚离地,卫琼崖一张脸憋成猪肝色,遍体剑伤,他偏咧开嘴:“果真是,剑道翘楚,某不敌——”
话断咽喉,少年五指一松,随手将其掼开,径直走向晷盘边的鄢老头。
“鄢无?阿禾呢?”
他指尖淌着血,乌衣也被道道剑气划破,左肩更是贯出一道血口子,皮肉侧翻,深可见骨。
可诡异的是,那些可怖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愈合。
“小殿下,”老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板着脸:“你不该进来。”
风雪扑面,撩动着少年高束的乌发,他捂着眼笑:“怎么?又想废了孤的记忆?”
肩头耸动,血沫止了又渗,他笑得太癫狂,右眼睨着不苟言笑的鄢无。
“孤幼时就好奇,那女人许了什么好处给你?让你甘心当个傀儡,在这么一个破湖底卖弄道术?”
“殿下,她是你母妃,”鄢老头面寒如霜,“况且我本就为她所造,为她而生。”
……
水似琉璃,澄澈无垠。翻船的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若非小五眼疾手快,禾简怕是又要吃一湖冷水,她被小五拎着后领,带到了岸边。
闻翘和另一年轻的修士则与木偶近身缠斗起来,他们此前从未想过,击杀木偶。
真动起手,才发现这木偶行动呆滞,只会写粗浅的招式。
闻翘长鞭一甩,缠住木偶的脖子,另一修士则并指驱剑,劈向木偶的四肢关节。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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