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透过窗棂,匀散在少女茫然的脸上。
“你是说,”她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单手指着自己,“我给你下蛊,要你喜欢我?”
语气透着不可思议的诧异。
“婕妤端出这副神态,”小皇帝眼睑半垂,指腹勾着她下颌,“莫不是要抵赖?”
少年俨然不觉得他的揣测太荒唐。
“陛下,”禾简心头微哽,她佯笑一声:“这事真不是我做的。钟情蛊这么猎奇的玩意,我真头一次听。”
完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小皇帝盯着她轻道:“此物不是薛贺楼给你的?好让孤任你愚弄摆布。”
“……”禾简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她深吸一口气,推测:“有没有可能,是薛贺楼给你下的?”
小皇帝倏地冷笑:“他没理由这样做。”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眸光烁攫,赫然是料定少女会抵赖。
禾简真给气笑了。
她一把拂开他的手坐起身,小皇帝旋即从后面扣住她的肩。
“去哪?”
禾简偏脸看他,皮笑肉不笑道:“陛下既然早有结论,干嘛大半夜诘问我?存心不让人睡吗?”
小皇帝垂首,避开她的视线:“孤只是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禾简反唇相讥:“杀我的理由?”
小皇帝猝然抬眼看她,乌瞳掠过一丝愤然,他捏住禾简的肩,将人抵到眼前,咧嘴一笑。
“婕妤这般嚣张,是笃定孤受蛊毒牵引,甘心任你作践?”
“对,”禾简绷紧后牙槽,从齿缝磨出后半句,“陛下有本事就叫告诉你真相的高人给你解蛊!”
“孤何时说要解蛊!”
小皇帝乌瞳颤动,双颊气出薄红,如炸了毛的猫,猛地将禾简按入怀中。
少女的脸被强压在他肩窝,禾简怒意灼心,狠狠一口咬在他肩膀。
小皇帝嘶了一声,咬牙道:“婕妤仔细听孤的心,它许久不曾有这样按捺不住的躁动。”
“解蛊?”他说着,食指缠住少女散乱的云鬓,略一停顿,轻嗤:“婕妤兴许不知道此物的厉害,孤如今爱恋你,恋到不容许有一日会不爱你。”
“……你说什么?”禾简愕然抬首,心情由起初的惊恼转成怔然。
“你的意思是即使能解开这蛊,你也不愿意解?”
少女低闷迟疑的声音穿进耳廓,小皇帝嗯了一声,又牵起唇角。
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婕妤莫让孤独自受此煎熬,要早些爱上孤,同孤一道沉沦。”
禾简双眸震颤,心中掀起万丈波澜,似惊涛拍岸。她唇瓣张阖,止不住惊叹:好可怕的钟情蛊。
靠情蛊骗来的感情,这和在沙漠里看见海市蜃楼有什么区别?
少年见她呆怔不语,倏地跨过她,到了床下,从木匣里取出纸笔。
他提笔在桌前洋洋洒洒写下一份纸契,塞给禾简。
“签。”
禾简扫了一眼纸上内容,看到最后一句,神情有些龟裂,“我誓与君两心同?”
小皇帝不满地盯着她说:“签你的字。”
禾简压下心中错生的荒谬,抬脸看他。
少年双唇紧抿,眼眸在月色浸润下透着些难言的较真,整个人绷得好似院外孤竹一样直。
禾简话到嘴边,眼眸轻转,改口说:“陛下不相信自己吗?”
小皇帝眼睫轻颤,不解地望向她,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
禾简探身凑近他,少年身量长,她坐在竹床支起上半身,也只到他胸口。
眼眸轻眨,她伸臂勾住小皇帝的脖颈,将人拉到跟前。
“陛下就不能追一追我,叫我也动心起念?”
少女吐字轻悠,笑眼盈盈,她脸离得太近,少年的乌发擦着她鬓间。
但见少年脖颈通红,似女子的口脂,漫到耳尖,他喉骨极速滚动,乌瞳直直印入少女潋滟的笑靥。
话脱口而出,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禾简却像拿到圣旨一样,与他击掌。
随即撕毁他写的纸契,“我们之间,用不着这个。”
她说罢,把纸屑投进竹篓,又指了指侧边停放的棺椁,仰脸看着他。
“陛下,我们明日得忙很多事,你今晚可以在那里就寝吗?”
小皇帝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目光落在漆红的棺椁上,瞬间冷了脸色。
“婕妤在欺我?”
被褥盖着大半张脸,少女露出的一双眼眸眨了眨,头摇得像拨浪鼓。
“陛下,你我现下心杂,同榻而眠,很容易擦枪走火。”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想待到两情相悦时,才更知鱼水之欢。”
小皇帝立在原地好半天,脸一阵青,又一阵红。
他指尖轻颤,良久才说:“孤且信你一回。”他缓缓迈进棺椁,平躺下来。
月上柳梢,竹屋静悄悄的,竹榻的少女本是假寐,谁知疲乏的身心自顾陷入安睡。
她呼吸匀称,小皇帝听得辗转反侧,竟是半点睡意也没有。
他复起身,踱步到床前,垂眸盯了少女一会,低喃:“怎样才能叫你动心起念?”
-
次日清晨,禾简是被一阵阵嚎啕大哭给弄醒的。
她困乏地睁了眼,鼻尖却嗅到一阵香气。像极了她记忆里校门口糖炒板栗的香甜。
她打着哈欠坐起身,视线瞥见桌上热腾腾的糖蒸栗糕。
禾简眼眸骤然亮起,蹭一下穿好布履,跑到桌前拿起一块尝。
小皇帝捧着一盅鱼片粥走了进来。
他今日少见束起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乌瞳睇着鼓起腮帮吃糖糕的少女。
禾简喉头一噎,待小皇帝走近,将鱼片粥和瓷勺放在她跟前,她才咽下口中的栗子糕。
见小皇帝卷起衣袖,露出紧实的小臂,眼下却一圈乌青,显然是没睡好。
禾简指着桌上的早饭,“……这些全是你做的?”
她久违露出些许惶恐的神态,小皇帝哼笑着放下袖子:“孤又不是厨子。”
禾简拍拍胸脯,安心坐下吃,小皇帝仍盯着她,她疑惑地睐着他。
“有事?”
“这糕点可甜?”小皇帝偏脸问:“你可喜欢?”
少年眼含期待,神色专注等着她回答,禾简很难违心说不喜欢,她喝了口浓郁清香的粥,点点头以示好吃。
“对了,我刚听到有人在哭,外面发生什么了?”
少年眸光凝滞,动了动唇,门外冷不丁响起一声哄笑。
禾简捧着碗扭脸去看,倚在门边的人竟是闻翘!
瓷碗啪嗒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闻翘,”禾简绷紧后背站起来,将小皇帝掩在身后,“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闻翘白她一眼,没好气道:“怎么?他没跟你说?”
她视线越过禾简,若有所思地望着身形颀长的少年。
闻翘的话让禾简当头一棒,她扭头看向小皇帝。
“是孤让她来的。”少年坦然道:“你不是要去寻剑么,晏无名死了,孤自然得再寻一人替你开路。”
禾简惊骇地睁大眼眸,声音发颤,“他死了……你杀的?”
少女脸上的血色褪尽,小皇帝眉心轻折,伸手要去探她额间,禾简陡然一避。
手僵在半空,小皇帝眼眸掠过一丝无措。
门边看热闹的闻翘嗤道:“禾简,你怎么老是挥霍你那点没用的善心?”
禾简白着小脸,并不理会闻翘的讽刺,双眸紧盯着小皇帝。
“是孤杀的又如何?”少年双唇微动,负气道:“婕妤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杀孤不成?”
他乌瞳泛着冷光,语气更是轻慢。
禾简如遭雷击,“……你杀他做什么?”
“自然是他找死。”身后,被冷待的闻翘不屑地嗤了两声,又切齿讥笑。
“想不到少师晏真有些哄骗女人的本事,竟能叫你二人倒戈相向。”
话落,遭了少年剜来一眼。闻翘顿时怒上心头,扬鞭就要打,又不知碍于什么,落在鞭上的手生生停了下来。
“不对!”禾简猛地摇了摇头,她秀眉微扬,双眸如炬望着小皇帝。
“你打不过他,你一人之力,不可能杀掉晏无名!”
“呀,禾简你还不算太笨。”闻翘拊掌,她扬了扬脸,“人自是我杀的!”
她语气甚是自豪,又瞥一眼小皇帝,目露鄙夷,“少师晏若是死在这种阴沟暗渠的鼠辈之手,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禾简扭脸看向闻翘,又睇着小皇帝,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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