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脑中“翁”的一声。“怎么会这样？今天早晨走的时候你们不是看过了，都是好的吗？”
“是精心准备好的最时新的花材没有错，昨晚就备好了，一直放在房外廊子里。不知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和暖的风霎时就变得燥热起来。“看来这是有人要害我啊……”海棠冷笑。
小玉芳儿和翠儿脸色凄凉，一见小姐这表情，更是吓得直打颤：“小姐，我们可万万不敢做这种事啊。”
“我知道不是你们。现在先不要管这些了。”
“那怎么办？如今再想要去找新的花材，怕是也来不及了。马上就要我们上场了。”小玉哭道。
“我去禀报夫人和少爷……”翠儿转身便向外跑去了，海棠叫都叫不住。
此时听得琴声止住，那林婉如已经表演完毕了。长公主对她夸赞了一番，她这便退下。林婉如没有回到人群中，而是径直走到陈夫人旁边，和陈夫人耳语几句示好。她曾经一度对子璋忘情，今日来了也是有意拉拢叙旧。
司仪高声唱名：“有请，外事馆外务司协理郎官陈子璋大人之新妇沐氏献艺，瓶供！”
众人让开来，无数个脑袋争相细看，原来海棠早先在江都的恶名以及子璋千里追妻的故事已经在这都城传遍了，更兼之子璋作为江都子弟“恨嫁排名第一”的影响力，今日集会上实在是有太多人，都想看看，这位传说中暴力凶悍的陈宅新妇这回要怎么献艺？
那长公主和身旁的平陵郡主也在低声谈论。长公主笑道：“又是瓶供。今日这瓶供着实有点多呀，目下这是最后一位了，来看看这位新妇的瓶供又能有什么巧思？”
平陵郡主附耳道：“这位就是国师大人的儿子娶的那位正妻，乃秀峰城……如今是镇守西海的沐将军嫡女，听说是一位绝世无方的美人。”
长公主自然知道陈子璋，她脸上挂着不变的笑，点点头，目光游移，到男宾这边的子璋身上转了转，又将目光投到即将登场的这位女主角——海棠的身上。
只见海棠已经来到表演台的中央。她先对“评委席”上的长公主等达官贵族行礼。子璋的一双眼睛则从她入场就直勾勾贴在她身上了，眼中充满期待、惊艳和自豪。此时翠儿也悄悄到他身旁，和他说了有关花材被蓄意破坏的事。
长公主笑道：“怎么，你的花材和花器呢，不是要瓶供吗？”
“公主殿下恕罪。花材和花器方才临时出了一点小问题，能不能容许臣女就地取材？”
“就地取材？那么你需要什么呢？”长公主有些意外。旁边围观者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子璋则已经从翠儿那里知道了详细的情况，面有担忧之色。
海棠也没回答长公主的提问，径自转身，走到旁边侍立的园丁那里，指着远处对他说了句。众人都不知是何情况，就见这园丁领命而去，随后吃力地从后花园中搬来一块未经打磨、带有青苔和天然孔洞的灰褐色湖石。还有一位园丁，犹豫着亮出手中之物，竟是一把刚薅下来的芦苇，根须上还沾着泥土呢。另一位园丁，则带着一张圆形草席走上来。
“娘子，您确定要的是这些吗？”
“不错。”
园丁挠挠头，不知所以。
“长公主在此，竟然搬来这些乡野污物，这是要做什么？！”公主旁边的小太监叱道。
“无妨。且看看她要做什么?”长公主止住左右的呵斥，倒是挺有耐心。
海棠又请园丁将草席铺在当中，把湖石放上。她径自走到游廊旁边，随手砍下了几根藤蔓，从墙角摘了几棵开着蓝色小花的鸭跖草、蒲公英、山小菊等。于是就着石头天然的孔洞与纹理，将那些芦苇插入其中，或横或竖，或斜或立，芦苇细长的叶子也不去管它，任凭垂落。把野菊、鸭跖草和山小菊点缀在其他空洞缝隙之中，像是自然生长在上面的。又把那几根藤蔓缠绕在石头上。
这石头的腰部还有一处小型的凹陷，海棠将清水注入其中，形成一个小水洼，能够倒映出石与草的影子。
她的“瓶供”这就算完成了。只是这一次，连什么花器都不要了，而且直接取材了一整块巨石，简直是粗野方便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在场众人都惊呆了：这是什么瓶供？这也叫插花吗？
长公主也难掩奇异之色，笑道：“孩子，你的作品这就算完成了吗？”
“没错。”
大家听她亲自认证，更加觉得不可思议，好多人都开始嘲笑起来。
林婉如就站在陈夫人旁边，她强行掩饰自己的笑意，仍是难以抑制地露出轻蔑。“夫人，沐家妹妹这作品……这是瓶供吗？我看倒像是堆假山吧？”她还以为陈子璋眼高于顶，最后会看上什么天上仙女，没想到竟娶了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粗野乡女。
这是把荒山野岭搬到春熙园了吗？
就为了这么一个女人，陈子璋居然还千里追妻。也真是有够离谱。
那新月冷眼瞧着海棠为难，心中却早已得意了数百回。暗想：总算你也有出丑丢人的时候。但面上仍旧装出很惊恐的样子，一味地宽慰脸色已气得发白的陈夫人：“夫人且宽心，也许姐姐有自己的巧思。”
陈夫人不光是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快让她自己咬破了。险些就要晕倒。海棠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竟当场自作主张自行堆了个大石头在长公主面前——这、这、这成何体统？还是在全江都名门贵族都在场的情况下！
长公主倒是修养极好，她仔细盯着那件“作品”看了一会儿，笑道：“那么你的这件‘瓶供’——我看也不必算作瓶供了，寓意主题是什么呢？”
“这叫作‘石藏深山千古秀’。”海棠看着这件顽石道。
“名字倒是听着有意思。”平陵郡主看起来很感兴趣。“具体说说如何呢？”
“臣女自由生长于秀峰城，山中溪谷多奇石，这是有一次，臣女和家父去山中玩的时候，发现的其中一块大石头。当时便是在一处湖边，有芦苇环绕、野花生长，臣女看了，觉得很好看，便带回家收藏了。”
海棠说的也不假，原来她爹爹沐老爷後來的确是喜欢上了收集顽石奇石，都堆在后院中。她经常看，骑在上面玩，也看爹爹摆弄整理这些石头作盆景，日子久了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其中一块大石头，就是她和爹爹从山上发现的。今日她进入这春熙园中时，就注意到有一块未曾使用的湖石与当初那块石头颇为相像，是以方才自己的花材花器被人暗算，她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了这个救急的法子。
海棠说完这来历之后，园内仍旧是一片安静。男宾席上，有人摇头不解，有人面露好奇。女宾们则是依旧在窃窃私语。
“虽然如此，那还不就是一块大石头？怎么成体统呢？”
“从未听说过顽石能作瓶供的。”
“有点粗野了。不好登这大雅之堂吧？”
长公主还没置可否。
新月小声道：“姐姐，你糊涂了，这样的事怎么能叫做寓意主题呢？这只是你的偶然经历罢了，怎么能在今日这时候对长公主殿下说这些呢？”
声音不大，却让人听得清楚。很明显在给姐姐下不来台。海棠听得心内很不是滋味，又见旁边林婉如抿嘴评点道：
“我来给姐姐概括一下，不如就叫‘顽石点头’如何？要么就叫‘顽石难训’也挺好。只是那些芦苇还带着泥土，实在是有些脏污，不合适在今日摆出来吧？”
海棠听出来她话里有话，暗中讽刺自己是顽石罢了，怎么肯让。当即怒目叱道：“你又是哪个？凭什么给我作的作品命名？请你说话了吗？”
林婉如被她一顶，简直惊呆了。脸涨得通红，气得说不出话。连长公主和平陵郡主这边的皇亲们都着实是一震，这位传闻中的暴脾气小姐果然不好惹，说话又直又凶还很冲。
就在尴尬蔓延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从男宾席传来。
“石蕴千古秀，草生自在春。”
子璋起身，向长公主及众人一揖。从席上走出，他望着海棠先是一笑，然后看着那块顽石。“这便是此作的主题名字。”
长公主笑：“子璋吗？这是你家娘子吧？”
“长公主容禀：这位正是内子。”
平陵郡主笑道：“看起来你也很了解她的经历。那你能给我们讲讲吗？”
海棠心中起疑：陈子璋又没有跟她一起搜集这块石头的经历，他要怎么说？方才还给起了个非常文雅的名字，她都没有听清。
只见子璋绕着这块顽石走了几步，继续道：“秀峰山乃我莲泽北境边疆之山，其山风景秀丽、千岩叠嶂，多出奇石，天下名家竞相收藏。多有此类奇石，出没于溪流山间，经年风霜催打、水流冲蚀，却仍然不改其坚。石缝之中，必有草木挣扎而生，看似弱小，实则生命力最为顽强。这也与我莲泽边塞将士之命运气节相似相合——根基稳固，则生生不息。内子随岳父沐将军久居边塞，耳濡目染，心中倾慕此等坚韧不拔之气象。今日偶然仓促之间，完成这份拙作，非为风雅，实为抒怀，虽然免不了一些粗野元始之气，但实因为感念边关将士戍守之苦，也赞美自然天地造化之奇。正所谓‘用石为器、取之自然、归于本真’。或许不合常规，但子璋以为艺术之道，贵在真诚。让长公主与诸位见笑了。”
他这一番话洋洋洒洒讲下来，简直如同现场述作了一篇好文章，把场上的众人说得是鸦雀无声脑中懵懵。既解释了作品灵感来源，还拔高了立意，又巧妙化解了“粗野”的指责，简直是……
长公主听得脸上端肃、频频点头，心中暗想：都说这陈子璋能言善道是个人才，外事馆日后面临的种种外交场合，可不正需要这样才思敏捷的人吗？
男宾席中，几位有见识或去过边关的官员微微颔首。女宾席的议论声也变了些味道。平陵郡主的夫君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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