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引弟蹲在堂屋,抹布从桌面这头推到那头。
桌子是分家时抬过来的,漆早掉了,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抹布一过就挂住木刺。
楼引弟直起腰,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把抹布搭在桌角,出去。
屋檐下铁丝上晒着萝卜条,晒得发卷,边上挂着一层白霜似的盐。
她扭头往巷口瞄了瞄,伸手揪下一条塞进嘴里,没嚼,脖子一梗,咽了。
芭蕉扇的声从后头过来,啪,啪,扇沿缝的蓝布条一晃一晃。
艾青香站在门槛上,把扇子往手心一合。
"我说这两天萝卜干怎么见少,家里养了个贼。"
楼引弟把手背到身后,抬眼看着她:"妈,我饿。"
"饿?"艾青香拿扇子点着她,"早上那桶水,你提着提着就翻了,大半桶泼在院子里,我说什么了?就才罚你没吃中饭,这会儿偷嘴,倒有理了?"
楼引弟不吭声,眼还看着她,她知道就算她说什么,换来的只是辱骂。
"你看着我干什么?"
艾青香往前迈了半步,"你是想让左邻右舍都听见,说我艾青香不给前头留下的丫头饭吃?一人一口唾沫,我淹也得被淹死,后妈这碗饭,端着烫手,吃了还落骂名。"
自来水房在巷子尽头,龙头一天只放两回水。
楼引弟每天提那只铁皮桶去接,桶梁上缠了旧布,照样勒手。
她十五了,个头不长,看起来像十一十二岁,袖子一捋,胳膊细得跟柴似的。
桶底一路磕着脚后跟,走一步晃一下,水从桶沿荡出来,早上就是这么翻的。
脚下一滑,半桶水全泼在砖地上,她趴在那儿,手心擦掉一层皮。
水房排队的人里有个胖阿姨,看不过去,之前替她说过两回:"这孩子才多大,你让她提这么满。"
艾青香笑着回:"她吃我家饭,干点活不该?"
阿姨摇摇头,往后只站在一边看,不再开口,默认了楼引弟的情况。
楼引弟把手从背后放下来:"是我没做好,该罚,对不起,妈。"
艾青香盯着她看了会儿,扇子慢下来:"我这人,心软,去,快去做完饭,晚上多给你盛半勺,中午那顿,就当省了。"
楼引弟点头,端起搪瓷盆往灶间走。
巷子里自行车铃响了两声,闷闷的脆响。
车支在墙根,绿漆掉了几块,后架上驮着帆布邮包。
邮递员一只脚撑地,胳膊上套着红袖章,仰着脖子往院里喊:"楼引弟,这院里有叫楼引弟的吗?"
楼引弟转身应了一声,往巷口跑。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打滑,到墙根才刹住脚。
艾青香跟在后头出来,芭蕉扇夹在腋下,人没站定,话先出去了:"哟,黄鼠狼给鸡拜年,谁会给这丫头寄东西,没安好心。"
邮递员从邮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抬下巴问:"你就是楼引弟?"
"我是。"
他把信封递过去,顺手把登记本摊在车把上:"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签个字,小姑娘行啊,一中可是咱们这儿最好的高中,一年也考不上几个。"
楼引弟捏着笔,手抖,名字写歪了。
信封口没封死。
她抽出那张纸,落款处盖着红章,"第一中学"四个字印得方正。
楼引弟把纸按在胸前一下,又怕弄皱,赶紧松开。
她的梦想是念完高中念大学,念出来能挣钱,挣了钱自己养活自己,她脑子里就这几句话,来回翻。
艾青香在旁边咳了一声,眼睛斜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楼引弟把通知书捧过去:"妈,你帮我看看。"
艾青香接过来,两根手指夹着展开。
纸上确是楼引弟三个字,白纸黑字,连她自己闺女都没考上。
前些天那丫头在家哭了两宿,成绩单上差着好几十分,花钱都进不去。
她捏着纸边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把纸捋平递回去,脸上什么也没露。
"妈,"楼引弟说,"我想去一中,行吗?"
艾青香把通知书拍回她手里:"你去上学,家里的活谁干?水谁提,饭谁做,鸡谁喂?一个赔钱货,光吃饭不干活。"
"我放学回来干,白天落下的晚上补,我多干。"
"这事我说了不算,得你爸点头。"艾青香把扇子从腋下抽出来,扇了两下,"还不赶紧做饭去,等着天黑啊。"
楼引弟应了一声,往灶间跑。
灶台是砖砌的,台面齐她胸口。
她从堂屋拖来条凳,踩上去,脚尖绷着才够得着锅沿。
锅里水还没热,她先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蹿上来,把她小腿照得发亮。
做了四道菜,一大盘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出锅前淋了醋;一碗蒸茄子,蒜末拌的,颜色发暗;
半碗萝卜干,是她自己晒的,用辣子炒过;还有一碗青椒炒肉,肉是肥的居多,先下锅炼了油,炼得卷起来,瘦的只有几片,夹在青椒里得找。
油香飘满灶间,她咽了一口,锅铲没停,她不敢偷吃。
菜端上桌,她按着位子摆。
院门口自行车铃响了两下,车撑一支,进来一男一女。
他们一家是重组家庭,艾青香的男人死了,她带着两个孩子,没有工作。
两年前改嫁给了楼江,楼江让男孩改了姓,男的现在叫楼顺,楼江不稀罕女的跟他姓,女孩跟着艾青香姓叫艾微微。
艾微微进门就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
她穿了件新衬衫,领子还挺着,肩上的线头没剪。
她几步跨到艾青香跟前,一头扎进怀里:"妈,我和哥去看学校了,就是我考上的那个中专。毕业直接进纺织厂,铁饭碗,往后一辈子都舒坦。"
艾青香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顺着辫子往下捋,脸上的纹都松开了:"我家微微出息,别学我,女人手里得有份工作,工作才是底气。"
"我会努力的。"
楼引弟坐在桌角,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们,满眼羡慕。
艾微微刚洗过头发,凑得近了能闻见肥皂味。
她不记得有人这么摸过自己的头,她妈生她那晚就没了,人什么样她都不知道,只见过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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