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解药的方子,你拿好。”
那是两天前的早晨。
石焉站在院内,隔着帘子伸出一只手去,她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薄纸,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称、所需用量、及分辨方法。
顾念怀站在院外,他刚送完江南与郭大人离开。这道月拱门本无门也无槛,昨晚他还在此处等待过,然而一夜过去,石焉已自行加装了厚重的布帘,让她的院落,成了将军府内一个暂时隔绝外界的所在。
“郡主,你身体如何了?”小顾问道。
“顾大人,我不瞒你。就昨晚过去我身体发出来的症状而言,我确实是染上了。”石焉站在帘子那头道,“麻烦你通知全府上下,除了你和我外公,旁人切勿靠近。”
“这个自然。”顾念怀又道,“殿下昨夜听说你要一夜研制解药,休息都不得空,就已经很是感佩了。何况他不知你还带着病。”
“这没什么。解药并不难配,我也没耗什么精神,只怪我之前一直没往这方面想,才拖到今天。”石焉提到此处深感自责,她叹了口气,又道,“药方上有许多新需的药材种类,大部分不太难备,只是其中我圈出的那几味,不仅益州没有,据我所知恐怕邻近的几个城镇也不会有,要请大人转告兄长,尽快去其他地方寻来。至于和故旧药方重叠的那些药材,益州都还有少量剩余,可毕竟也都不多了,要想配够每人每日服的药量,还需大大补充才行。”
“你放心,殿下身边数百余号人,还有水帮的两条船,我们全都听你的号令,一切以配合你治好大疫为重。”
石焉轻声笑笑,“在我痊愈之前不会出这道院门,更没有什么号令,一切周转调度,请大人用心。”
顾念怀看布帘后的身影渐渐退去了,才转身离去。他手里握着薄薄一页宣纸,却觉得有千斤重,他知道纸上所书的每一个轻盈小楷背后,都是无数人等着的救命稻草。
“那是宣纸,不是牛皮!你想干嘛?你疯了吗?那纸遇水早就烂透了!”
那是两日后的下午。
郭少征看江南神色微动,颇有些要冲去洪水里拿回来的意思,赶紧俯下身拉住马绳,也拽住他的手,惊道。
“马车所用皆非沉木,车架是榆木,车辕子是水曲柳,没有咱俩坐在里面,车子浮起来的可能,也有万分之一。”
“你为了一个万一就要去豁命,值得吗?!”
若是我自己一人,倒没什么不值得的,江南想。
可是现在。
他抬头看了郭少征一眼,重新牵回马绳,无奈轻声道,“我不去了,上山吧。”
此山竖看毗邻长河,平行蔓延,横观位于青州与南郡之间,是一座无人取名、无人著碑的荒山。
山下大水肆虐,已无退路,山上少有人至,或许还有野兽,若在这困上几天,生死可能,盖一半一半。然而江南心里愁的还不止这一件事,本要用来制衡太子的罪状陈情如今已失,更叫他不知如何才好。
两人一上一下走了半晌,离开脚下这条不足以称之为“路”的破石径,眼前终于出现了块适宜过夜的地方,他们已走进山深处了。
拴马,铺草,检查四周,清点干粮。江南一系列行动做的顺理成章,倒像经常在野地里留宿似的。他盘腿坐在厚草上,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才意识到六袋里空空如也。
这身衣服虽然是屿王自封他校尉官身时就赐下的,但这称谓在王府只是官簿上的两个蝇头楷字,没人见过这位校尉,更没人知道原委,甚至那簿上的信息从姓名到身籍都无一真实,不过是屿王因当年招揽他入府效力曾许下的一个承诺而提前备下的个虚职罢了。
“早晚有一天本殿会给你一个能放在阳光之下的身份,让你堂堂正正走在世上,站在本殿身边。”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即便真正的他,在王府是个根本就不存在的隐身人。满打满算穿上这身衣服也不过两三次,腰上的蹀躞带自然也只是一排装饰,里头什么日常用的物件也没有。
比如他眼下最需要的火折子。
“怪不得这一片没有人烟,”郭少征的声音掩盖了他轻轻的一句叹气,只听他在一旁也坐下了道,“十年前我经过此地的时候河两边都住着百姓,只是长河近年决口的越来越频繁,这一带看来就是决口的多发地带,所以百姓才大片搬离。”
他看了江南一眼,继续道,“你家殿下一手提拔的祝大人,不就是以善修水利而连连高升的吗?长河失理几年了却也未见他来插过手。怎么,当上了王爷的岳丈,就不愿理会俗务了吗?”
江南不知如何应对他的后半段话,只是发觉这位郭大人在车里竟然不仅没睡反而对一路的情景洞若观火,于是他自然地问道。
“您不是在车上睡着了吗?”
“……”
虽然无言,但郭少征并不觉得他是在故意讽刺自己,因为对方眼神里的纯质,自己一眼便看到底了。这也是郭少征觉得奇怪的地方。屿王府的校尉,又被派来护送自己,高低也是个能得到屿王信任的近卫,就算不是个如顾念怀那般能说会道的,也不该是这般单纯。
他一路上装睡无非是不想搭理他,既是不想搭理关于朝廷纷争的一切,也是不喜一切功利熏心之人。在他眼中,太子是那样的人,屿王也没有什么区别,因此对于江南这样屿王的走狗,他更加不觉得能出什么淤泥而不染的善类。
所以他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简单的眼神,若不是他真的心无旁骛,那便是极度工于心计,甚至在自己之上的了。
“假寐总好过某些对百姓生死之事装聋作哑之流。”他道。
然而江南现在一心都在火折子上,在这个季节进深山老林,没有火是很难过夜的。他正忙着把全身上下又翻找了一遍,便没听清郭少征这句讽刺意味十足的话,在遍寻无果后只好又问道,“大人,您带火折子了吗?”
“……”
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郭少征心里想道。他两次的对话都没有得到预想的回答,更加觉得此人城府颇深,正装出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来塞衍自己。
“我随身什么都没带,全在马车里。你腰上没有吗?”
郭少征为官时十分熟悉那条蹀躞带,到了一定品级的武官身上往往都会佩戴,上挂刀子,荷包,火石袋,磨石,针筒等等,所谓蹀躞七事,几乎是囊括了官员日常需要的一切物品。然而眼前这位小大人的腰上,似乎是什么也没有。
江南闻言抱歉道,“我的在另一身衣服上。”
郭少征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没有火,没有工具,就会大大缩减他们能坚持活下来的时间。
“您别担心。”江南支起一条腿,半撑着身子道,“从益州到青州的路程大概是三天,如今已经过去两天半了,我原本把您送到后就要即刻回去复命的,也就是说,如果约三天半后我还没回到益州,殿下当天就一定会起疑。最好洪水的消息能早些传回去,殿下就会更直接猜测到我们是被洪水所困。而从益州到青州不过两条路,这条洪水难行,他们沿途设筏来寻,恐怕至少会花上三四天。”
“最快,”他继续道,“只要七天,殿下就能救出我们。”
“赈济洪涝自古都是要花大代价的。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你家殿下会带人来营救我们?”郭少征问道。
“因为您在这。”
“因为你在这?”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什么?”江南愣道。
这怎么可能是因为我的关系呢?江南想。屿王临出发前多次向他强调过郭少征的重要程度,而大帐里值得信任的且能派出去的人就他一个,因此就算他没命也要保郭少征一条命。至于洪水爆发,他也十分确信屿王一定会派人来营救他们,但这原因,他从未往自己身上想过,他理所当然,也心甘情愿认为一定是会为了救郭少征。
“因为我?呵呵,别忘了,我对于屿王来说有用的东西,已经丢了。”郭少征淡淡道。
“大人,在殿下心里,您这个人,比几张纸重要的多。”
这句话与其说是借了屿王的名义,不如说压根就是江南自己的信念。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正是如此,任他什么罪状书,份量难道还比得过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吗?
好在两人怀里都还有些剩余的干粮,白天省着些吃,晚上就睡在相隔不远的两个草垫中,总算凑合着过了两日。
第三日,干粮也没了。
这天夜里,郭少征正蜷缩着刚睡着没一会,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马鸣声惊醒,马儿叫的凄惨,让人不寒而栗,他抖地坐直起来,月色朦胧下,江南的草垫子上空空的,而向不远处看去,才发现他站在马旁,不知道在做什么。
“大人,你醒了。”他转过来道。
“刚才怎么了?”
“草丛里有些响动,”江南向远处一指,道,“或许是山里的野兽,惊着马了,已经被我赶跑了。”
“哦。”郭少征紧了紧身上盖的披风,道,“你没事儿吧?”
“没事。大人放心,有我在,野兽近不了您的身。”
“我知道你武功高,但兵胜在不仁之器。你身边唯一的大刀都丢了…”郭少征见江南回到草垫子上坐下,想到两天前躲避洪水逃命时的情景,一时也没有睡意了,便挪了挪位置,正对着他道,“话说那天也真是的,老夫虽然十年不曾征战,但也并非手不能提,你把刀递给我,我来割断拉轿子的引绳就是了,何必直接将刀掷出去废了呢?现在要是真遇到野兽,你连把匕首都没…”
他“有”字还未出口,就看见江南从左侧裤脚边与靴筒相合处抽出来一把匕首,“噌”地一声轻巧响动,匕首从鞘里被拔出一半,在月色映照下,转出一瞬利落冷光。
郭少征觉得自己真是无话可说,他每次稍微对这个少年冒出一丝好感,就会立刻被其不留情面的打回到原有的偏见认知中。
“在荒林里,还是小巧的匕首更实用些。”江南检查完匕首,将其插回鞘中,看向郭少征道,“抱歉大人,下次,我一定把刀递给你。”
“可别!”郭少征背过身去,躺倒在自己的草垫子上,闷闷说了句“我可不想这样的事再有下次。”就睡去了。
次日早上,郭少征起来的时候就看见江南又是一副打坐的姿势,正盘腿坐在地上运功调息,他自己也是出身行伍的,知道这是在周转内力。
原本从益州出发以来,他天天见江南早晚各要运功一次,本也习惯了,可如今两人被困在这深山老林里,他还能日日坚持练功,如此精神,可远非常人能做到的。
郭少征心里又产生了一丝动摇,难道他能做到屿王的贴身亲信,当真不是由于城府相投,而是因为实打实的武功高强吗?
“大人,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江南运转完毕后,见郭少征盯着自己的眼神一会亮一会暗,一会有欣慰神色一会又鄙夷不已,实在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想我们今天吃什么。”郭少征迅速接道,“要知道发大水能淹死的只是小部分,大部分人都是被围困、饥饿至死的。”
“我去找点野果回来,您在这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郭少征说着就站起身来。
“您…”江南有些支吾其词,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婉转一些,然后道,“您走得太慢了。”
说罢他又补充道,“这山是荒山,不一定哪才能找到果子,少一个人消耗体力总是好的。”
郭少征知道江南说的在理,他也不再逞强,便答应了。
于是这天起的两天,两人依靠着江南每天采摘的野果,又勉强度了过去。肚子饿还只是一方面,身上冷才是更没办法的事,这才挨到第五日,他们的精神头就已经快到极限了,每日昏昏沉沉,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连睡觉都不敢睡久,生怕冻的失去知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除两人以外唯一的伙伴——黑马,也只能跟着他们每天嚼些干草和野果,不过五日,马已经比人更加显眼地迅速消瘦了下去。而江南,也总是看着马儿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日傍晚,江南照例去寻找野果,回来时却发现,马不见了。
拴马的树下只剩下了一截皮绳,马则不知去向,他愣了一下,才带有询问地看向郭少征。
后者扶了一下额头,由于久不曾喝过干净的泉水,沙哑着嗓子道,“刚才我想给它解了绳子,遛着活动两圈,没想到它给了我一脚自己就跑了。”
郭少征说完看向江南。
他说了假话。
这几日他见后者常常站在马旁愣神,表情中似乎还有纠结之意,他便担心其在饿疯了的情况下,会企图杀了马,喝冷血,吃生肉。毕竟几日下来,他从没见过有什么野兽出没,那么两天前干粮刚没了的那日半夜,江南所谓的“野兽袭马”也就存疑,说不准是他想趁自己不觉而杀马取肉。
郭少征出身沙场,马对其有着不同的意义,他自诩也并非什么大发善心之辈,只是在没有火的情况下,杀马也无益,不如放它自寻生路去罢。
“哦,”江南看起来反应倒也平常,他走过来递给郭少征几个果子,才继续道,“我这两天也在想放了它,动物比人熟悉山林,我们活不下去的地方,它们却不一定。让它自己跑去,倒比跟着我们,更有一线生机。”
他的嗓子也由于过度缺水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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