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焉见她一下子就道出自己大夫的身份,想必又是听到屿王二字所以尊敬称己为医官,遂对她微笑道,“真是伶俐。”
“赵将军,外面危险,令爱年幼,一定要小心保护,莫要出门去。”石焉转而回身叮嘱,又听王大夫重新指明路线后,整了整脸上的围纱,便离府往东所赶去。
街道上惨淡凄凉,而疠所的景象,也是满目疮痍。几十个人躺在地上,各自身下只有一张布,还都已被滚爬撕拽的破烂不堪了。石焉马上就会在这些无望的面孔上切身感受到什么叫只得坐以待毙。
疠所仅有一扇对着后山的窗子,大门亦是紧紧闭锁,站在门外,即便隔着围纱,她还是感到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糜臭,是排泄物的味道。疠所被驻军所围,为防扩散,是不让染病之人出门走动的,许多人又失去了行动的力气,因此自他们第一次在人前失禁后,便再也没有为人的尊严了,第二次,第三次,愈发不加克制,只想快点死去解脱罢了。
此刻门后的角落里正蜷着一个尚年幼的男孩,身边还有一个妇女,脸上也以纱布掩鼻,正在为男孩擦身洁面,似乎是他的母亲。
妇人听到开门的声音猛地抬头看来,与石焉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眼里都是惊恐与忧愁。前者是惊异这废弃之地,如何会有新的医官前来?后者震撼的是这里的场面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石焉快步走上前去,她搭脉,施针,问询。果然,这妇女是少年的母亲,姓裘,家里的男人都染了病被拉来了此处,现在只剩下儿子还活着了,她求了守卫,自请进东所便再也不出去了。
石焉心里敬佩,她一届女流,在这里许多天了,竟仍然未染此疫,又把儿子照顾的妥帖,刚才石焉问询少年病情时,她答的详细清晰,连儿子哪日第一次出现症状、哪时呕吐晕厥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为石焉提供了大有用处的信息。这位母亲大难之下仍能维持理智和勇敢,可见其心志坚强。
子女孝敬老母,多是在心有余力的前提下,而母亲爱孩子,往往是豁出了一切去情愿以命换命的。也幸好有她在此,否则石焉仅靠这一屋子口齿含混、精神不振的病人,怕是问遍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石医官,如何?”裘氏见石焉搭完脉息后问道。
“疾疫侵体,又兼饥乏,且据我观察,令公子和其他人都既有头目痛、肢节痛,还喉干内热。应是由于阴阳失位,寒暑错时所致。”石焉道,“你别急,我来时细细重读了前朝孙神医的医著,其中一章记载有辟温治疫的方剂,和此症相合,我先适量配出,你协助我喂这屋子的人服下,再观后效。”
“好,好。”裘氏连忙应了便去烧水。
银制小壶在火炉子上发出“滋滋”的冒气声,一双女子的玉手拿布裹了壶把拎起来,趁热倒进茶盅,滚水激的茶叶全部漂浮起来。
“怎么样?这副方子可好用?”肖云翎靠坐在摇椅上,身上裹了件风白色的狐裘披风,正舒适地饮茶。
“方子当然是好方子。”
一位年长的男子背对着摇椅,立在屋内不远处的一方高木柜子前,他手一按,木柜便弹出一处夹层来,他仔仔细细将方子叠好,放入其内。
“这味药我最近也在找,只是妙常比我先一步想到了。”他收好方子,转身朝茶桌走来。
“爹向来偏心妙常,天天夸不够似的。”肖云翎笑出声来,又支起身子,再倒满一杯热茶递去对面。
肖遥海掀起外袍坐下,他已五十有三,然脸上容光焕发,顶上满头黑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上至少十岁,且举手投足仪态堂堂,眉眼清朗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逸容颜。他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小口,道,“我看我是偏心你,才纵的你竟然敢放她一个人去治疫。”
“是啊,我刚刚去见过石伯,他气色不错,还告诉我说爹你啊,每次提到我多半都没什么好词,原来爹就是这样偏心我的。”
肖遥海笑着摇摇头,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我常年住在这徒太山上与世隔绝,自然不知现在都有些什么与时俱进的好词。”
此山处于中原的最北端,终年积雪覆盖,寒冰刺骨,而万丈山顶之上,便是肖遥海的住所。他早已习惯了坐在这里,等一盏茶凉,等九字雁回,等来年三月,春日有期。
“对了,你方才告诉我瘟疫一事,我想了想,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益州与乐进夔接连大疫,偏偏一个在滇南境边,一个在京城门口,你说这是为什么?”肖遥海的茶盏还停在嘴边,他双目如炬,眼光透着锐利。
肖云翎眉毛微挑,她思索了一番,道,“爹这样说,倒让女儿也想起一点。我打听得益州大疫后七天,乐进夔便报疫了,从益州到乐进夔的路程,七天是正好的。”
话毕,两人相视一眼,似乎皆已了然,肖遥海道,“央月教的现任教主,向来在复辟云暹国上坚持不懈,除了他还有谁会最希望咱们南唐自己内部乱起来呢?”
“要不是看在娘的面子上,女儿早杀了他千百回了。”
“只怕要是你娘还在世,会比你更早一步先杀了他。”
两人提起旧事,苦笑了一下,可两人笑的都很浅,斯人已去,生者再怎么揣摩,也无权替她决定。
肖遥海敛了笑意,继续道,“好在他也不会伤了妙常,圣女血脉相传,在下一任圣女出世之前,本任圣女绝不能出事。所以他一直想让妙常回去,好给他自己的政权撑腰罢了。”
“可不是?妙常去我无尽崖的一路上,央月二使始终跟随,幸好我派了青染护送,他们还不至于鲁莽到敢抢凌霄宫的客人。”
肖遥海落盏于桌上,他看着女儿道,“既然你我都觉得这两城的大疫是出自央月教教主的人为,那么此疫之中必定有蛊毒参杂,妙常一个人应付不来,咱们两个人都得走一趟。”
“紧赶慢赶走了七天总算才到,本殿来晚了。”
益州城门外,顾念怀带着赵将军等一干人等正跪于青黄贫土上,跪迎屿王。对面是数百轻骑,中间拥了五辆轿撵,各载一位朝廷医官,再后是十数车的医药米粮,而最首的一匹高头骏马上坐的,正是屿王沈谛祝。
瑟瑟一阵风来,那黑马的鬃毛被吹起,纷纷扬而不乱如毫,飘飘忽似铁画银钩,马匹乌黑锃亮,体身剽悍健硕,两对迅疾马蹄铁铮铮夺目,此刻踏在这片荒芜大地上,显得格外不和谐。
“末将领益州守城军,参见殿下。”赵将军双掌抚地,磕下头去,眼前只余两只骏黑的前马掌,时不时点在地面上,前后慢踱,发出硬物碰撞的声响。
“赵将军请起。”屿王下马扶起眼前的人,又道,“五位太医在此,其余钱粮药草,请赵将军清点验收。”
“多谢殿下。”赵将军抬起头,目中隐隐有泪,他心中感震,今日是他第一次见到屿王,但仅凭其长途跋涉却仪仗从简,一应护卫仅带轻骑,太医坐轿而自己骑马行首,他已然对这位七殿下带了几分敬佩之意。遂道,“殿下,城外往南十里有驿站,末将已遣人打扫干净,请殿下这段时间将就歇息在那吧。”
“不必,本殿就在附近随意找片空地搭营安置便是,城内事宜本殿需得立刻得知。”
“这…”赵将军觉得不妥,却又不知如何劝驳,皇子之身天尊玉贵,如何能屈尊住在营帐里?
“赵将军,我们殿下一向是亲和的,将军不必觉得招待不周。殿下心系百姓,此来就是为了治疫,若城内复安,对殿下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顾念怀在一旁接口道。
“殿下大义,益州上下定感念在心。”
于是赵将军领命携太医进城,又遣了将士搬运物资,众人忙碌起来,队伍前后有序地移动着,顾念怀却没在其中找到江南的身影,他靠近屿王一步,接过他手中马绳,低声问道,“殿下,江南怎么没在您左右?”
“他一路都在最后面压队尾呢。”
“殿下也太胆大了,您自己骑马就罢了,好歹让江南跟在您身边。益州是穷乡僻壤,城内又困怠已久,万一有哪个疯子出来伺机作乱怎么办?”
“你放心,我若是伤着一星半点,倒反而能借此唱个苦肉计。但是太医和药草绝对不能有失,如果物资出事,我不仅这趟白来,之前的一切努力也算是白废了。”
“是属下浅薄了。”顾念怀道,“对了殿下,郡主昨日给我递了消息说城内情况不容乐观,叫我叮嘱您来了绝对不能入城。至于住处,属下看过了,最近都是北风,您不住驿站,也得往北至少去上三里再搭营,才能保证城内的污浊之气不会波及殿下。”
“小事,听你的。”沈谛祝笑道。
“多谢屿王殿下大恩!多谢屿王殿下大恩!”嘈杂的声音突然从城内传来,两人一并朝里看去,益州士兵正用身体拦着激动的百姓,那些铁甲的身前是一张张受难已久而突然振奋起来的蜡黄面孔,身后是一车车运入城内且源源不断的朝廷物资,呼喊哭谢之声不绝,顾念怀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屿王身侧。
他看着,等物资全部入城后,益州城门再次紧闭如初。似乎只是几天而已,景象已大不相同。前几日石焉进城,他也是站在此处看着厚重的铁门关闭,那时除了石赵二人孤寂的背影和蒙尘的空气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不过这次,他却依稀从不断阖起变窄的缝隙中窥到了一些重燃希望的画面。
而这些希望,都来自他身侧这位自己一心扶持的殿下。
风吹云散,日光渐息,傍晚时分,益州三里以北,屿王营帐全部搭建完毕。众人用过晚饭,刚休息片刻,便有士兵来报,是赵将军带了石焉来见。
两人一路被带到主帐之内,屿王安坐正中,顾念怀和几位亲信站在对面,石焉感到自己颈中的金鳞蛊有些异常活跃,她抬头,果然在顾念怀旁边看到一个熟悉的侧影。
“末将参见殿下。”
“石焉参见殿下。”
“咳咳,”屿王清了清嗓子,他与石焉自金陵大吵一架后便没再见过面,如今又有许多外人在场,气氛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尴尬,但他维持着脸上面色如常,又故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才道,“石医官,城中情况如何?请你为本殿介绍一下。”
“是。”石焉起身道,“益州的疾疫乃四时不洁,季节相错的疫毒之气所致,病人大多在初期只是体热兼有吐泻之症,但到了后期,就会加剧加重,快则两三天,慢则九十天,喉干眼痛,高热不退,饥乏无力,既而死亡。民女以古书为据,再结合益州地气,配了几副药方,已经给疠所中的十几个重病人混以汤水服下。目前两天过去,症状的确有所缓解,但是能否完全痊愈不再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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