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你一点也不担心北桥分舵借了船之后会受到太子手下的报复。”
此时船已行至傍晚,众人安顿好行囊,并早早用了晚饭,江北又晃悠晃悠到了石焉跟前。
为了行路速度,水帮给的船并非吃水多的巨轮,而是一艘偏轻便的商船,里头只有一间较好的舱室给了祝之笺休息,其余都是平时装箱的货舱,故门窗不紧,四处漏风。
初春晚来天寒,石焉为祝之笺把过脉后出来,找了个船角的过道躲躲冷,也想一个人听着潮声平平心神,这边江北就跟了过来,自来熟地盘腿靠坐在了对面。
过道狭窄,彼此有别,江北坐下后也觉得有些不妥,便朝着斜前方侧了侧,石焉也同时朝另一边转了转身子,波声平静但辽阔,两人以一种平行的姿态,各朝着两个方向面对面坐着。
“那位老翁的轻功,当真是天下一绝。”江北轻咳一下,把自己刚开启的话题又继续了下去。
“也不止是因为翁翁的武功高绝。”石焉理了理身上的缃色披风,她从小怕冷,这还是祝之笺整理行囊时特意为她多装了一件。披风是王府匠人裁的,做工细致,布料挡风,染色上乘,一眼便知价格不菲,故在上船安定下来后才寻摸出来给她披上,“若说太子真会去找分舵的麻烦,不过是为了逼出我们的下落。水帮和各地官府都有往来合作,北桥分舵又位于帮中前列,太子想要的,是之笺和她肚子里那位的命,咱们一路再小心也会留下痕迹,他不用去撬北桥分舵的嘴也迟早能寻到我们的路线,因此他不会再多去铲掉一座能为金陵带来大量好处的银山。”
只是不知道王府那边,小顾……
她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甲板,继续道,“我们比的,不过是时间。希望在太子追上来之前,咱们能赶到青州界。”
“嗨,有本小爷在,任太子派谁来,还能打不过了?”
石焉忍俊不禁,“若他派上千百人来,你还如此这般吗?”
“千百人如何?只怕他不敢派那么多人,否则这暗地里的事儿,就会变成台面上的事儿。”
石焉笑了出来,心道江北看起来狂放不羁,实则聪明伶俐,见地清楚。
“不过…”只听他又道,“你们水帮里那个姓白的小兄弟怕是要挨打咯。”
“为什么?”石焉奇道。
“他大哥回去后若知道这小子被一支假珠簪就骗得把他们舵主留了好几月的船给交代的干干净净,难道不得先收拾他一顿?”
“骗人的是我,又不是他。”石焉不解江北的理论,但以为对方是在耿耿于怀自己今天对他的提防,遂温言回问,“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然而一转念,她突然想到屿王曾提起过江南的师父有些疯病,又想起在江南背上见到的那些伤疤,结痂的或是褪色的,像长在身上的树根和荆条,在自己无法看到的后背,将他的心脏束缚勒紧,把一个活生生的少年永远捆在黑暗的地下。
卷云洞师风如此,那江北身上…
“难道不是吗?”江北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同样奇道。
在石焉的思想中,被欺骗的孩子,实是受害之人,怎会不先宽慰教育,而先动手撒怒呢?这岂非是大人将自己无能失策造就的过错都推诿给一个弱者?
更何况在九顷,向来是规矩最清明的,存心者外逐,无意者领罚,不知者无罪。
而那个小孩,石焉一打眼便知他不满十五。为了拉船干活,水帮从来只收壮年男女,因此即便他想入帮也要再等一两年,故而她才判断他只是一个跟着在水帮的大哥混口饭吃的家属,至少目前还并不能算是水帮的帮众。就算是在大人们说起时让他听到过自己的名字,也绝不可能叫他听到帮里的其他秘密,比如各分舵的行船令信物。石焉拿准了十分的把握,所以就连北桥分舵的信物也是她随口一编,而的确把他哄过去了。
只是在江北长大的地方,似乎被虐待才是家常便饭,没有人在乎事情的理与道,只有无尽的责骂与惩罚才能维护施暴者的权威。
石焉尽可能以一种不会刺及对方心灵的语气,“卿大哥很知人善用,他能留下白大哥看家,就说明那必定也是一位贤者,他知道是我们启走了船,说不定还会感谢他弟弟替他处理了大事,给的很及时呢。”
石焉的声音透着一股平静的力量,伴着海浪有规律的起伏,江北觉得自己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被不断地冲刷,一遍又一遍,把某些根深蒂固的创痕,从深处磨平。
她看着江面,继续说着别人的人生,“就算今天有坏人去骗了白家弟弟,启走了船,白大哥也不会怪他,只会自责为何选在今日出门,而留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弟看家。何况水帮帮规严明,白家弟弟不是帮众,便是只能算作外人,帮中弟子无权对他用罚,就是卿大哥也不行。只有等他年满十五,入了帮,学了规矩,练了本事,到时若真的做错事,自然有师父管教。”
“嗯,”感到石焉的眼神注视过来,江北悄悄地移开目光,他偏过头看向船头甲板,然后快速收起心底事,换上一副爽朗的笑脸。
石焉转回头来便只看到他明媚的侧脸,听他边用力拍两下掌,边点头故作夸张地捧场道,“很有道理!”
她遂也笑笑不再说话,复看向船尾处的江面。两人各噙着淡淡笑意,看着相反的两个方向,躲在尘世的缝隙里,像两粒尘埃。
同长于苦痛中,却朝着截然不同的航向。
这艘江船,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段载体,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十年,她们都会再次化作两粒不同的尘埃。
星星开始闪烁,入夜后的江面格外静。她们走的是通向青州水域的最近路线,青州邻属南疆,偏僻少有通商,还不如与附近的别国车马往来多些,故而一路过去的水路都少有船行。
深漆的江上映着满天繁星,天上的星河看着江海湖泊,她们的船亮着萤萤的灯火荡漾其中,快要分不清哪些是星辰,哪些是烛光。天与地似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即便倒过来,大概也无法分辨人到底是为着自己的征途行路于水底船,还是痴逐着皎皎天上月。
亦或是,从来坚定前移的只有星月与时光,任她们赶得再快,也总在月光的后头。
直到在这片令人驰往的眩晕中,出现了两颗并肩而行的星,它们也闪着柔和的光,从远远的后头,朝月光指引的方向前进而来,一点一点,它们的速度超越了其他星星,越发庞大,也越发清晰。石焉忽然发现,自己向着月光,而它们向着自己。
“有两条船在追我们。”她站起身来。
一瞬间所有的倒影与真实突然分离开来,江面上的闪烁都回到了天上,只留下她们的船,和两点刺眼的光,她们并非是它们将要路过的其中某一颗星,而是迎接登陆以及毁灭的终点。
江北立刻回头起身,和她一并看向船尾。
“怎么会这么快…”她喃喃了一句,努力按下心中慌乱,转向江北道,“江二公子,麻烦你立刻帮我去通知王妃,我去找侍卫们商量布防。”她耳听着一层的侍卫大概是也发现了,正要上来寻己,说完便即刻下去了。
太子连皇帝的生辰都不愿意等过,这么急着赶尽杀绝,可见他谋划残害亲弟,自己亦十分心虚,所以为恐夜长梦多,他一边在宫里与屿王周旋,同时派遣了东宫杀手来对付屿王妃。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屿王已经遭遇不测,所以他更欲尽快除掉屿王府余亲。然而不管是哪一种,他能这么快地查到她们的踪迹且追来的如此迅速,都少不了皇帝的暗许,这也足以证实沈谛祝之前的揣测,并非他们敏感多虑杞人忧天,而是他的父皇,从很久之前就盯着屿王府的动向,意欲除之了。
如果真的是第二种情况,那进宫去救屿王的江南,又当如何?
这边刚转过楼梯角,她迎面便撞着了为首的侍卫,对方急道,“姑娘,出发前顾大人就说了,任何事都要与你相商,若有紧急情况,便直接听你号令。我们兄弟刚刚发现后面似有两艘船在追…”
“我看到了。”石焉边说边领他一道走至后窗边,只见两船并驾齐驱,眼下虽还有一段距离,然而那两团灯火浮于江上,就如水兽露出两只眼睛,瞪着她们尾随其后,而她们看不见的庞大身躯,还潜行在黑暗的江面之下。
“它们船身小,速度比我们快,照这样在水上开,被追上是迟早的。”石焉愁道。
“顾大人说姑娘懂船熟水,反倒我们虽学了行驶,却没有过几次下江的机会,因此不敢居傲,愚以为咱们船上载的一只小筏,能坐三四人,不如姑娘和王妃再带一个护卫,乘了先上岸去,我们行船继续吸引注意。”
“让我想想,”石焉既不想侍卫们留下送死,也想保护祝之笺脱险,她短暂考虑了下,快速说道,“可我担心一是王妃不会水,这里是江中不是近岸,江面看着平静,实际换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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