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昼长夜短,日暮时分的宫道落满纷飞落英,暖风拂面,处处是盎然春意。
可深宫最不缺的,就是繁花似锦表象下的寒凉疾苦。
白日太医院那一场训斥与禁令,像一道冰冷枷锁扣在苏怀瑾身上。
她一下午都在太医院后院分拣草药、清扫杂尘,默默收敛所有锋芒,任凭旁人指指点点、暗中嘲讽,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待到暮色彻底沉落,宫门半掩,她换下沾着草屑尘土的粗布差服,换上一身素净布衣,想沿着僻静宫道散散心,平复心底郁结。
没曾想刚拐进西偏殿杂院巷口,就听见一阵压抑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满是绝望。
西偏殿杂院是深宫最偏僻破败的去处,住的都是年迈体弱、无依无靠、被各司淘汰下来的老宫人。院墙斑驳脱漆,院内草木丛生,与宫外烂漫春色格格不入,冷清得像被整座皇宫遗忘。
一间低矮小屋的木门虚掩着,冷风穿缝灌入,吹得屋内破旧床幔簌簌晃动。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床一桌,再无他物。
年迈的老宫女刘氏瘫卧在床,面色灰败如土,嘴唇干裂泛白,呼吸微弱又急促,胸口起伏飘忽不定,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碎的痰鸣,整个人气若游丝,已然撑到了生死边缘。
守在床边的小宫女春桃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满脸稚气,此刻双眼通红,泪水挂了满脸,死死攥着老人枯瘦的手,身子止不住轻轻发抖。
她半个时辰前就跑去太医院求人,跪在大门口冷风里苦苦哀求,磕了无数个头,求御医移步过来诊治一次。
可换来的只有冷眼驱赶、无情回绝,连一剂汤药都不肯施舍。
听见门外轻微的脚步声,春桃慌忙回头,见是苏怀瑾,黯淡的眼底瞬间炸开一丝希冀,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最后一根浮木,跌跌撞撞冲出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苏女医!求求您救救刘姑姑!”春桃哭得嗓音沙哑,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她快不行了!气都喘不匀了!太医院不肯救,整个宫里,我就只剩您能求了!”
苏怀瑾心头一紧,连忙弯腰扶起她,语气沉稳:“先别哭,慢慢说,病情多久了?此前没有半点征兆吗?”
春桃被扶起来,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连连摇头:“姑姑是老毛病了,常年熬夜当差、劳累过度,身子早就亏空了。从前只是偶尔咳嗽乏力,舍不得请假、舍不得歇着,一直硬扛着。今日午后突然倒下,喘不上气、浑身发冷,整个人都昏沉沉的!”
“我去太医院求诊,守门的太医直接把我赶出来了!”春桃语气里满是心寒绝望,字字委屈,“他们说,刘姑姑无品无阶、没钱没势,就是个底层劳作宫人,不值得耗费药材、耗费人力诊治,还说卑贱宫人,生死各安天命,没必要多管闲事!”
短短几句话,道尽深宫最现实、最凉薄的规矩。
春日暖风满城,权贵宫里赏花宴饮、锦衣玉食,稍有风寒便御医围守、珍药调养。可底层宫人耗尽半生心血伺候深宫,熬得一身病痛,最终重病垂危,却连一次问诊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苏怀瑾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
白日里太医院的禁令还在耳边回响,严禁她碰任何医事、不准她辨脉开方。一旦私自行医被抓,便是明知故犯、违抗院规,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前人命垂危、转瞬即逝,她学医半生、守着医者本心,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春桃看着她沉默迟疑的模样,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大半,连忙擦去泪水,慌乱摇头:“是我糊涂、是我不该为难您!我忘了您今日刚被太医院训斥禁医,若是被人发现,您要受重罚的!我……我不求了,我认命就是!”
床上的刘氏似是听见了二人对话,费力掀开浑浊的眼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摆手,喉咙里发出细碎微弱的气音,示意春桃不要再求人,别为了自己连累旁人。
她在深宫劳碌四十年,见惯了底层人命如草芥,早已认命。
生无人问,死无人惜,本就是她们这类人的宿命。
苏怀瑾看着老人眼底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心口狠狠一堵,酸涩与愤懑交织翻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禁令禁的是她的差事、她的名分,禁不了她救人的本心。
她不再迟疑,抬眸看向春桃,语气果断坚定:“关门、掌灯、守住院门,不管外头谁路过、谁问话,一律不许应声、不许开门。今夜这人,我救定了。”
春桃猛地抬头,眼底瞬间重燃光亮,又惊又怕:“可是太医院的规矩……”
“规矩管的是安分差事,管不住活人性命。”苏怀瑾跨步上前,稳稳按住刘氏的腕脉,凝神辨症,声音清亮笃定,“她今夜若是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深宫冷漠、医者不作为害死的。我身为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昏黄油灯缓缓亮起,微弱光晕填满狭小破败的小屋,驱散了满屋死寂寒凉。
苏怀瑾指尖搭在刘氏枯瘦冰凉的腕上,屏息凝神,细细辨析脉象浮沉虚实。片刻功夫,她便彻底摸清了老人的症结所在。
长年累月昼夜当差、劳作不休,气血持续耗损、脾胃长期亏虚,加上深宫阴寒湿气重,积年累月侵入脏腑,最终导致肺虚气弱、阴阳失衡。本都是循序渐进的劳损小病,但凡有人稍稍诊治、好好调理,绝不至于拖成如今的垂危重症。
说白了,不是不治之症,是无人愿治、无人肯治,硬生生拖到命悬一线。
苏怀瑾心底通透清明,执笔铺纸,落笔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写下一剂固本培元、温肺驱寒、调和气血的良方。
药方里全是最平价、最寻常、随处可取的普通草药,没有一味珍稀名贵药材,不会惹人注目、不会留下把柄,药性温和稳妥,循序渐进滋养亏虚脏腑,最适合久病体弱、油尽灯枯的老人。
她将药方递给春桃,叮嘱道:“趁着夜色人少,速速去私药房抓药,避开太医院值守的人,速去速回,切莫声张。”
春桃紧紧攥着药方,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我记住了!一定不给您惹麻烦!”
说完,她弯腰拢好衣襟,压低身形快步冲出小院,一路小心翼翼、避人耳目,不敢有半分张扬。
屋内只剩苏怀瑾一人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她时刻观察着刘氏的面色、呼吸与神态,指尖始终不离腕脉,密切监测脉象变化,半点不敢松懈。
她在太医院蛰伏数年,见惯了上层御医看人下药、趋炎附势的嘴脸。权贵小病,堆砌珍药百般调养。底层重疾,冷眼旁观见死不救。久而久之,她反倒练出一身绝活,最擅长用最普通的草木草药,救最卑微的疾苦之人,低调稳妥,从不惹眼,却屡屡能逆转危局。
约莫一炷香时辰,春桃抱着鼓鼓囊囊的药包匆匆折返,气息微喘,眼底满是欣喜:“苏女医!药都抓齐了,一味没少!一路上没撞见任何人,半点破绽都没有!”
“好。”苏怀瑾微微颔首,沉稳吩咐,“生火熬药,先武火煮沸去杂,再转文火慢炖半个时辰。火候一定要稳,不能急、不能糊。她身子太虚,虚不受补,只能慢养固本,急则伤身。”
春桃立刻蹲在炭炉前忙活起来,小心翼翼添柴控火,专心熬煮药汤。
淡淡的药香缓缓升腾而起,慢慢漫开,冲淡了屋内萦绕已久的死气与寒凉。
半个时辰后,药汤熬制完成,色泽醇厚、温度适宜。春桃轻柔扶起刘氏,垫好软垫,一点点缓慢喂入药汤,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惊扰病人。
温润的药汁入喉入腹,温和药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全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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