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和孙小寇坐在房檐下，他看小伙子时不时的往回吸鼻涕，嘴张了半天欲言又止。摸了摸口袋，发现孟钰口袋塞了个砂糖橘。
“给。”橘子带皮掰成两半，递过去，朝他笑笑，“孟钰口袋的橘子，咱俩偷偷吃了，不给他留。”
孙小寇接在手里，往嘴里放了一片，一撇嘴眼泪又开始掉。
顾安正打算往嘴里放，看他哭，不吃了托在掌心，看他把最后一小片橘子瓣放进嘴里，默默递出另一半。
孙小寇拿着另一半，看了他一眼，脑袋往怀里一扎，肩膀不停的抖动：“顾大夫。”
顾安仰头看天：“嗯。”
在医院眼泪太常见，他每天路过病房能看十几次。
看多了人会变得麻木，他也不例外，安慰的话来来回回就那几句。
孟钰肯定私下跟孩子说过，安慰的话说多了也扎心窝子。
他明白孙小寇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在他一个陌生人面前哭也没负担，多哭会也挺好的。
雪花铺满地面，掩盖住他们的脚印，孙小寇不停地用衣服擦脸。
顾安抬手看了眼时间，孟钰进去得有15分钟。
他外套是防刮面料，孙小寇擦脸没轻没重容易蹭破皮，天冷也没感觉。
拍拍孙小寇的后背，顾安后脑勺靠着木板：“咱俩聊聊天，你爸爸一会到家你还得帮忙。”
孙小寇咽口水，瘪着嘴点头：“好。”
听孙小寇碎碎念道，他小时候跟着舅舅长大，他舅舅是个顶顶好的人。从来没骂过他，把他当自己孩子带，大海哥也好，带他玩，把他当亲弟弟。
他学习不好，本来想着不上大专出去打工，孙大海硬是给他打了一顿，踹进学校让他当兵。
帮他规划好退伍以后的人生，大学免学费，毕业拿着退伍费打工也好，升学也好，总是手里有点钱，一辈子安安稳稳。
他在部队没人告诉他哥死了，一直以为是哥哥在外面出任务不方便。
前段时间刚退伍，他在店里帮忙，想着除夕给舅舅打电话道好。
结果他爸爸先接着孟钰的消息，说舅舅出事了，让他赶紧先回老家。
孙小寇问为什么大海哥不回家，他爸才没瞒着，把孙大海去世的事坦白。
“我不懂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我哥啊。”孙小寇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转，“我也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安明白长辈的难处，孩子在部队本身就辛苦。
孙大海在孙小寇眼里亲如手足，说了无法改变现状，还容易让孩子出问题。
与其让孩子难受，不如能瞒一天是一天，时间长了孙小寇心里会有猜测，到时候发现也更好接受。
他拢了拢衣领，说：“因为你家里人心疼你，想让你好好生活。”
“他们也不告诉我哥哥怎么死的，孟钰哥也不说，只有我不知道。”孙小寇捧着脑袋，“我想知道啊。”
顾安既知道长辈的痛苦，又明白孙小寇的执着。
都说医生看遍生死，对生离死别的看得极淡，可能学医的人又怎么会生性凉薄。
他双手撑着膝盖，深深地叹了口气：“事实没你想的那么重要，小寇，离开的人永远回不来，所以你才要好好过日子，多陪陪你舅舅。”
“我……我……”孙小寇用力点头，“我会的。”
身前的栅栏突然被推来，几个中年人带着两个孩子踩着石阶，风风火火的走进小院。
“小寇。”中年男人眼眶红彤彤的，“我们回来了，你舅舅呢？”
孙小寇对着男人喊了声爹，立马爬起来，指房间说孟钰在里面和舅舅聊天，又跟他爸简单介绍了一句顾安。
一群人喧闹地冲进屋，叽叽喳喳的说话。
顾安没往里进，站在门外，隔着人群他看见孟钰在中间。
没过几秒，屋里又哭又喊，他抓了把头发走到栅栏边蹲着，摸摸口袋，只剩下个打火机。
他自认为共情能力不强，但在医院这种场合，顾安跟家属交代完情况，总是习惯回办公室坐一会，让自己在安静的环境里喘息几分钟。
再以饱满的精神和平和心态，去面对下一个等他的患者。
不用面对其他病人，放松下来，孙家的事让他有点郁闷。
冰天雪地，烦躁地玩打火机，“咔哒咔哒”，一连十几分钟，身后变成低低的啜泣。
就在他收起打火机的瞬间，肩膀被人轻拍，孟钰：“顾安。”
顾安歪头，抬眼看上去。
孟钰掸掉他头顶的雪花，疲惫地露出一个笑容：“顾大夫，我们回家吧。”
天太凉，外套是一件厚羽绒服顾安整个人站在风口，不冷，但腿蹲得点麻。
头点了几下，站不起来腿不听使唤。
下一秒，孟钰伸手把他从地上拔起来：“不好意思，久等了。”
离得近，顾安看清孟钰头发上沾着雪花，冻得嘴唇发青双颊泛红。
“出来直接喊我啊。”顾安声都哆嗦，“等什么呢，你要冷死自己？”
孟钰穿了件加绒打底，眼睛湿乎乎的，说：“抱歉。”
说完，直接把顾安把最上面的衣扣按上，握着他的手。
顾安愣了下，碰到的皮肤带着点湿意，两人冻得一个更比一个透，手握在一块都没察觉出谁都更凉。
孟钰肩膀塌了一点，语气委屈：“我看你玩打火机，怕打扰你。”
？。？
顾安悚然，震惊道：“哈？我？”
他疯了？在雪地里玩打火机还怕打扰？
得亏他玩心小，要一直按，岂不是一回头撞守门冰雕。
“……”孟钰被他吼得缩脖子，“顾大夫，我有点难受。”
顾安抬手贴他额头，挺烫，摸摸自己也挺热，压根分不出来：“先下去。”
揽着他的胳膊往下走，他揣着孟钰的手在兜里帮他回温，人乖乖跟着他的脚步。
顾安主动上驾驶位让他去副驾坐着，空调往外吹热风。
“没玩打火机，我等你呢。”顾安跟他解释，“不是故意吼你。”
“嗯。”孟钰垂着脸，“好冷。”
顾安弯腰手撑着座椅，探到他眼前发现这人状态还是不对，眼睛也不对焦，看着晕乎乎的。
“冒昧了。”他起身膝盖撑着中央扶手箱，撩起孟钰的刘海，用眼皮贴了下他的额头，果然烫眼珠子。
“你发烧了，还挺高。”顾安坐回主驾，抽了张湿巾给他擦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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