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睡得很差。
天空从黑色变成青色,屋外逐渐有人起床,厨具叮铃咣榔,再听见马车启程的踢踏声。他迟钝地睁开眼。
文森走了。
威廉坐起来,穿起叠放在脚边的衬衫,整理领口,带上袖标。
他今天没什么事,文森没给他安排工作。
休息。
多贴心啊。
威廉和几个路过的仆人打了招呼,在饭厅吃了夹肉排的白面包和鸡蛋,睡眠的缺失让他有点犯恶心。
他惯常去了文森的书房,整理昨晚文森开夜工遗留的垃圾。桌上的信件文森已经自己收齐了,威廉拿着木托,把隔夜的茶壶收起来。
书桌右手边多了五个瓷杯,杯底凝固着干涸的咖啡渣。
文森一个人喝的?他昨夜没睡?
威廉闻了一下。
好苦,手艺好差。
除了文森自己泡的以外,府邸里抓不出第二个人能泡成这样。
他一个个收到木托上,用布擦了一遍书桌,手在桌角顿住。
……他到底在干什么。
威廉眼睛扫过桌面,寻找文森昨晚放起来的信。
他记得有封是红色封套,其他都是很厚的米白亚麻纸。可能被文森夹在哪了,威廉把木托放到边柜上,望了眼门外,还是先去关门。
汉姆出去了,其他佣人在花园里干活。
应该没人会突然进来。
威廉把纱帘也拉严实,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手,小心翻文森的书桌。
按文森的习惯,看过的信他会放在右边,未读的在左侧。威廉从那叠信里翻,按着日期一个个核对,一月前的,三月前的。
没有,不在这里,威廉把它恢复原样。
翻找的手因心虚有些慌乱,但转念一想,干都干了,大不了就被骂一顿,反正文森现在也不和他说话。
他拉开左边抽屉,账本、地契、月度报表。拉开右边抽屉,笔记本、欠条、支票。
还能有国王的欠条?
威廉诧异了一下,定睛在笔记本上。
本子里夹了很多东西,夹层鼓囊不平,威廉把本子平放在桌上,小心翻开。
那封红色封套的信夹在纸页里。
威廉一手压着那页纸,一手拿起信。
蜡封已经被划开了,正面收件人写着文森?以利子爵,反面印了黑柏林城卫厅的徽印。
城卫厅一般不向封地领主汇报普通案件,除非出了什么无法控制的恶性事件。
威廉找东西夹在书里,正要取信出来看,窗外传来极轻微的铃铛声,好像是马车。
府邸的门开了,仆人出来迎接文森下车。
该死,汉姆不是说下午才回来?连中午都没过!
威廉连忙把信放回原位,收拾干净书桌,把窗帘拉开,拿起木托跑出书房,贴着墙往佣人楼梯走,钻进去的最后一眼,看见文森正一个人上楼。
文森偏头过来,似乎察觉到二楼有人。
威廉立刻关上门,隔绝那道视线。
……没看到吧。
木托一歪,三个空杯滚倒碰撞,叮叮当当。
他护住水壶,一路下楼。
这里不大常用,文森喜欢热闹,佣人们走主楼梯也没关系,只有办宴会的时候会开,现在没人打扫,都是灰和蛛网。威廉从后厨钻出来,把木托放在水槽边。
他掬了把水洗脸,拍干净黑发沾的灰,低头检查了遍衣服有没有蹭脏。
门口有脚步声,正往里走。
威廉动作有些不自然,去水桶里舀水,冲洗瓷杯里的咖啡渣。
“有吃的没?”背后传来汉姆的声音。
威廉看了眼靠墙盖着布的面包藤篮:“早上粗麦面包没发完,你要吗?”
“帮我拿一个。”汉姆说了声,又往门外走去。
威廉回头看他,只看见汉姆坐在饭厅的木椅上,虽人高马大,此时却弓着背,脑袋低垂,双手相互揉搓。
这人怎么了?
他洗完几个杯子,把隔夜的茶叶倒进泔水桶,用布擦干,收进柜子里。威廉从藤篮里挑了个冷熏肉夹最厚的面包,拉开汉姆身边的椅子。
汉姆面色发白,有些魂不守舍。他咬了一大口面包,没嚼多久,猛地呕了出来,把面包和肉片的混合物吐在了地上。
“别吐!”威廉往旁边撤,“老天……你自己拖干净,你见鬼了?”
“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恐怖的事?”汉姆看上去有点崩溃,“我看不了肉了,我看见就想吐……”
威廉只好把夹的冷熏肉塞在嘴里毁尸灭迹,留下空面包给他:“……怎么了?先生带你看什么了?”
“不是先生。是……城卫厅。”汉姆拿巾帕擦干净嘴角的口水,发抖的手不停摩挲着膝盖,“黑柏林死人了……”
果然出事了。
汉姆胆子小,威廉倒了杯热茶,放进他手里:“你怎么样?还好吗?”
“人怎么会死成那样呢?你说,一定是怪物干的吧?”汉姆抱着茶杯,“我真的,我要回老家找巫师帮我驱驱邪了。”
“先生怎么说?”
“我没听到,看到尸体我就一直吐,先生就一个人和探长谈了。”汉姆还是语无伦次,茶杯被手带着抖,嘴巴说个不停,“先生说全城宵禁。威廉,黑柏林进邪种了,我们夜里千万别出门。”
“你知道吗?我老家就特别多邪种,屋子里必须要放神像。以前有个外地户不知道,那天晚上邪种就爬进了他的家,早上人被啃得只剩骨头了。”汉姆抓住威廉,“怎么办?我要不要去买个神像回来?”
威廉只能尽力安抚汉姆:“先生没发话,你别瞎急。”
“说真的,哪个邪种要是藏在我身边,我一定先给猎魔人寄信,然后在神龛里过夜。”
“汉姆……”
他喋喋不休,精神恍惚,眼神像散了焦:“监察队吃了那么多钱,怎么还不把那些东西全部剿杀……”
“汉姆!”威廉厉声打断他的话。
汉姆被吼的一愣,抬头看他。
威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缓下来,弯身收拾汉姆刚刚的呕吐物,把食物扔进泔水桶,润湿拖把拖地。
“你怎么了?”汉姆问。
威廉把墩布在水里涮了又涮,拎出来拧水,沉默了很久。
“那些东西……也不是每个都那样吧?”
“怎么可能?”汉姆呛到,“你们黑柏林人就是没吃过邪种的亏。必须发现一个就杀一个,总之死掉最好。”
威廉越听越心头发毛,汉姆继续碎碎念,什么光怪陆离的事都往外说,威廉真想拿叠冷熏肉让他继续吐,好止住他的话头:“小声点,先生在楼上。”
汉姆叹了口气,喝光了茶往药房走。估计他是去找贝瑞倾诉第二轮。出了事除了找他哭就是找贝瑞哭,然后姐弟俩一起怕得不敢出门。
威廉站在饭厅门口,手指攥着拖把杆。
黑柏林从来没有过邪种,它对于威廉来说,就像虚无缥缈的传说一样。无论听多少次,都无法燃起真正的恐惧。
文森……如果被他们知道,会被归为邪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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