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演武场上丹台重新排好。
台重排，人也换。那座空出来的位置，比任何名字都说明问题。三十六座铜胎丹炉，比昨天少了两座，有两名参赛者退出了，原因不明，只在木牌上留了两个被划掉的空位，像两处还没被问出口的疑问。苏灼汐走到自己昨天的位置，发现隔壁那座丹台上换了人。
锦衣的退了。是压力，还是有人不让他靠近我。两种我都记下。那个锦衣男修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内门弟子，低头正在检查药材袋，没有注意到她。
苏灼汐扫了一眼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退得不意外，意外的是他撑到第二轮才退。骄傲，但不蠢。锦衣男修昨天还站在她丹台侧面、抱臂不服，一夜之间退了。是丹比压力太大，还是有人不让他再靠近她？她把这两种可能都放进了那张粗纸的某一页，没多想。
她想起昨日那锦衣男修走时侧头的一眼，那时他眼里的东西已从“读不懂”变成了“不想再碰”。一个被家族供着的少爷，最怕的不是输，是输给一个他本该踩在脚下的人。他的退出不意外，意外的是他竟撑到了第二轮才退。苏灼汐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这人骄傲，但不蠢。
苏灼汐把自己带来的药材袋打开放在丹台角落。
别人挑剩的筐底，摊主白送。垃圾和材料，差的是看它的眼。
三株灵泉草，叶尖枯黄，茎干细瘦，边缘有几处虫蛀痕迹。两颗通脉果，表皮皱缩，大小只有正常果实的六成，其中一颗底部有一块暗色斑点。一小把九节藤，碎得不成段，最长的一根只有指节那么长，剩下的都是须根断屑。这些是从早市末尾、别人挑剩的筐底里收来的，摊主白送的，他嫌占地方。
旁人看这堆东西是垃圾，她看是材料。
苏灼汐心里道：“废料不废，是看谁的手。前世我翻泔脚筐拼出一炉好丹。”前世林重渊在被师门驱逐的那几年，靠翻药市的泔脚筐，把别人扔掉的丹渣碎叶重新拼成一炉好丹。她认得每味废料的脾气：虫蛀的灵泉草虽败，虫只咬叶不伤茎，茎里的固本气还在；带斑的通脉果是受了潮，补气略损，可火候压低一成就能把那点潮气逼出去。废料不废，是看谁的手。
旁边丹台上的弟子余光扫到这些“药材”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皱褶本身已经是一句完整的评价。苏灼汐前世也干过这种事，把别人扔掉的丹渣捡回来，重新炼出一颗能用的丹。那时候旁人笑她，“你堂堂丹道第一，捡这种东西像什么样子”。她没理。
苏灼汐没有看他的表情。
不看来人的皱眉，只管驯我的炉。评价藏在表情里，丹藏在火里。她只是把那些药材在台面上排列好，然后点火。
火苗升起来的时候，她没急着入药。
先空烧一倍时长，把铜胎的不匀熨平。炉不认，丹先乱。她先让炉膛空烧了比标准时间长一倍的周期，让铜胎炉壁的温度均匀分布。这炉子比她那只旧铁炉传热快，但均匀度差一些，铜胎厚薄不匀，靠近炉耳的地方热得快，炉心反而慢半拍。空烧时间拉长，是为了让那点不均匀先被熨平，再开始炼。这是她前世教过无数弟子的基本功：炉子不是拿来就用的，是先用火把它驯服。
她闭着眼，让神念贴着炉壁走，像给一匹没驯过的马顺毛。
匀火印比闭火印浅一阶，却最见功夫。匀不匀，成丹时一眼见。铜胎的热在炉耳处聚成个小疙瘩，她用神念把那点多余的热往炉心引，像把一处鼓包按平。这手法前世叫“匀火印”，比闭火印浅一阶，却最见功夫，匀不匀，成丹时一眼就看得出来。她不急，丹比比的不是谁快，是谁的丹站得住。
然后她把那株虫蛀的灵泉草拿起来，掰断叶尖，入炉。
主台上的评委席开始注意到这一排了，不是因为她的动作，是因为时间。第二轮开始后，全场率先完成第一炉成丹的丹台冒出了第一缕丹气，紧接着另一座丹台也盖上了炉盖。而苏灼汐的第一炉才刚刚入药。她在同一个炉膛里花了几乎四倍于平均值的时间来完成入药阶段，然后才合盖。
评委席上那位中年丹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灵识放大镜，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一炉出丹时已经接近巳时过半。
我比平均慢四倍，评委才抬头。慢，是把废料的脾气先摸透。苏灼汐把炉盖掀开的瞬间，评委席上那位中年丹师正低头在记别的丹台的评分，动作顿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他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她的丹台前。
他走过来时带了一阵极淡的松烟味，是常年守在丹炉边的人才有的气味，像炉火已经渗进了骨头。苏灼汐余光扫过他袖口那副灵识放大镜，镜腿磨得发亮，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这人不是凑数的评委，是真懂丹的。她把那颗丹在冷却托上轻轻转了半圈，让丹面最好的角度对着他的视线，不是显摆，是让懂行的人看懂行的东西。
苏灼汐已经把那颗丹夹出来放在冷却托上了。中年丹师站在丹台侧面，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冷却托拿起来，对着光端详了约五六息。
这人袖口那副镜磨得发亮，是真懂丹的。让懂行的看，我才放心。“通脉果有虫斑……”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更像是在确认，“九节藤断成碎末。药性流失至少三成。”
他把丹放下，看向苏灼汐：“你用了多少药材？”
苏灼汐：“通脉果一颗。九节藤两段。”
“全炉？”
“全炉。”
中年丹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重新看了一眼冷却托上的丹，这一次看得更久了些。然后他转身走回评委席，和身边另一位评委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位评委听完之后也朝苏灼汐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灼汐没管他们。
议论是别人的，火是我的。三炉连开，左臂的凉意第三次最重。她已经在准备第二炉了。左臂那片凉意在这炉长时间的控火里又浮上来，她把手在炉壁外侧贴了半息，借那点余热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排毒的苦味从舌根泛起第三次了，她咽下去，像咽一口早就习惯的凉茶。
她算过，今日连控三炉，左臂的凉意会浮三次，第三次最重。前世她能连开九炉不带喘，如今这具身子三炉就到了边缘。
她反而觉出一点安，边缘说明活着，说明这具身体还在老实给她反馈。那点暖从炉壁爬上来，眉间松了松，温意顺着经脉漫开，连指尖都透出一点松快。她心里泛起一点安然，像有人隔着三千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可她反而安心：没像某些人把透支藏成逞强。丹道最怕的不是弱，是不知道自己弱在哪。
第一炉用了那株有虫蛀的灵泉草和那颗有斑点的通脉果。第二炉她把剩下的材料重新组合，灵泉草叶尖较完整的部分和九节藤最细的须根搭配，入炉顺序调换，控火节奏重新设定。
第二轮出丹时，周围已经有四五个人停下了自己手中的活，在看她。
不是因为她快。是因为她用那些被人挑剩下的烂叶子、皱果子、碎藤条，连续两炉出丹成色稳定在七成以上。旁边那座丹台上的内门弟子看了她台面上的材料残渣一眼，又看了自己袋里均匀饱满的药材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手指按住药材袋边沿的力度比刚才重了半分。另一个围观的弟子低声对同伴说：“她用的那叫药材？”同伴没答，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哪是废料，这是手艺。”说完也只是看着冷却托上那颗丹，摇了摇头，那种摇头不是否定，是没料到。
第三炉。
料到极限时，省不是怯，是留后手。决赛要险，预赛要稳，我都攒着。苏灼汐把最后一株灵泉草，最细瘦的那一株，掰成三段，三段间隔半息入炉。这颗通脉果没坏，但她只切了它半个。九节藤的须根全部投进去。
这一炉她故意把通脉果只用半个，前世林重渊教过一句：“料到极限时，省不是怯，是留后手。”半个通脉果的补气虽减，配上九节藤须根全投，碎料的表面接触面反比整段更大，药性释放更快更匀。她算过：这炉成色不会比前两炉高，但会更稳。决赛要的是险，预赛要的是稳，她把两样都攒着。
炉火从底部升腾，在炉膛内壁转了一圈。神念裹住药气，感知它们在热量中的扩散速度和融合路径，通脉果的补气特性与灵泉草的固本特性在三段式入药中实现了阶梯叠合。九节藤的须根虽然细碎，但同根同源，碎片越多表面接触面积越大，入炉后三息之内全部释放药性。
这具新身体的神念精准度已经恢复到前世大约一成的水平，但够用了。她不需要十成就能判断：三味药材在炉膛内的药□□换曲线平滑，没有突峰，没有死谷。当年她教弟子看这条曲线，说过一句：“丹成不成，在入炉的第三息就定了，后面只是等它自己长出来。”她现在用一成的神念，照样能看见那条线。
她合上炉盖。第三炉出丹的时候，全场还剩将近一半的人没完成。她把那颗丹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冷却托上，然后开始收拾台面。把剩下的药材残渣拢进一个小布袋，把标准丹炉盖好，把冷却托上的三颗丹分别放入三只玉盒。
中年丹师走过来，没等她把盒子推过去，自己伸手拿起第一只盒子打开看了一下。
苏灼汐心里道：“他主动来拿，是丹先替我开了口。话不用说满，丹会替我说。”第二只。第三只。他看完第三只盒子之后，把盖子合上，看向她：“三炉丹，七成以上成色。第三炉接近八成。用的全是这些残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用的陈述句式，像只是在复述一个确认过的事实。但这个词本身，当它以“全是”开头时，分量就比普通的话更重一些。苏灼汐感觉到周围几个丹台的安静比刚才又深了一层，他们在听。那个中年丹师没再多说，他端着那三只玉盒走回了评委席。
远处主台上，灰袍长老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灼汐的丹台上。他没说话，只把茶盏轻轻转了半圈，像在把什么事重新掂量一遍。苏灼汐余光扫到那一下转杯，心里记了一笔，这位长老，不是单纯看热闹的。
苏灼汐把布袋扎紧，把旧丹炉揣回怀里，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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