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的声音比昨天更响了。
闹才好。越闹，越没人注意一根柱子后面站着的我。
天还没亮透，这外门的早市就已经活了过来。
苏灼汐站在那根柱子的阴影里，把周遭的一切都收进感官：左侧卖灵谷糕的油香，混着炭火呛人的烟，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右侧旧书摊上的霉味，被晨风一吹，散开又聚拢。地上是昨夜露水没干透的泥，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子底边糊了一层细土。
这具身子太敏感，连空气里的水汽，都像有重量一样，一层层压在她裸露的手背上。
她没在意。
有人在卖灵谷糕，吆喝声从街口一路拖到街尾，又尖又长。
那卖糕的婆子扯着嗓子喊：“刚出屉的灵谷糕，热乎的！一文一块，甜到牙根！”喊完自己先咽了口唾沫，显然也馋。苏灼汐余光扫过，记下了这声吆喝的节奏：市井的活气，比丹房的死静好听。有人在争论一只旧丹炉的价钱，嗓门越来越大，中间夹着围观者的起哄。几个小孩从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零碎的灵石碎块，跑得鞋都掉了半只。
苏灼汐靠在柱子上，没有动。
她选的位置很好，早市入口第二根柱子，侧面挨着一个卖旧书册的摊位，摊主正靠着椅背打瞌睡，呼噜声断断续续，像一口烧不旺的炉子。
站在风口，比蹲暗处看得清。人只防暗处，不防明处站定的人。柱子正对着早市主通道，视野开阔，任何人从东头跑到西头都会经过她面前。她靠着柱子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既不刻意搜寻什么，也没有显出任何着急的样子。
她不需要找人。
等不是闲着。等是把网先铺好，鱼自己游进来。她只需要等。
等，是一门功夫。
前世三千年，她等过药草发芽，等过丹炉冷透，等过一个闭关十年的人出关，也等过一场迟到了很久的天劫。所以她最清楚，真正的等，不是站着不动，是把自己彻底静下来，融进周围，让时间从身上流过去，却不留下一点躁。
她做到了。
早市的人潮从她面前一波一波地涌过，没有一个人，能从那根柱子前走过时，多看她一眼。
一个不起眼的外门丫头，靠在一根不起眼的柱子上。
这就是她想要的。
钱彻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正在追一个人。
苏灼汐心里道：“追三条街的人，账本比脸面重。这种人，记东西比说废话可靠。”
那人还没看清脸，先看清的是钱彻，他实在太显眼了。
一个圆滚滚的胖子，在这早市窄巷里，跑得像只被点着了尾巴的鹅。两条短腿捣得飞快，肚子上的肉一颠一颠，两只胳膊各攥着一把灵石，跑一步，灵石就叮当响一下。
苏灼汐靠回柱子上，眯了眯眼。
有点意思。
那个人穿着灰布短打的男修，正快步往早市出口方向走，右手攥着一块灵石，攥得很紧。钱彻在他身后大约三十步远，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两只手各攥着一把零碎灵石，一边跑一边喊：
“师兄，师兄你等等，三块！你少给了三块！”
那男修头也不回：“下回补你：”
“不行！”钱彻紧追不舍，跑得衣摆都飞起来了，“你下次不来了怎么办！我记性不好！你脸长什么样我明天就忘了！”
这句话，他说得理直气壮。
苏灼汐听在耳里，觉得好笑，又觉得这胖子，实在是个妙人。
别人讨债，是“我怕你不还”。他讨债，是“我怕我忘了你是谁”。把一个“抠”字，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也是一种本事。
而这句“我记性不好”，也正好暴露了他的软肋，他怕的不是这三块灵石，是“账对不上”。
一个把账本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做起情报来，一页一页，都会给你记得清清楚楚。
男修不答，脚步反而更快了。钱彻在后面追得更紧，两只胳膊摆动幅度极大，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鸟。他一边跑一边喊，喊到后来声音都劈了：
“师兄，三块！就三块！你一个大男人，欠三块灵石跑什么！”
那男修闷头不答，反而走得更快了。
钱彻急得直跺脚，跺完了又接着追。他追过那个卖菜摊子的时候，脚底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趔趄，险险没扑到人家菜筐上。摊主吓得把筐往怀里一搂：“哎哟我的菜！”
“对不住对不住！”钱彻头也不回，继续往前扑。
那姿态，像极了一只不肯松口的、追着肉骨头的狗。他从早市东头追到西头，穿过了三个卖菜的摊子、两个卖旧书的摊位、一个正在排队买糕点的队伍，他侧身从那支队伍中间挤过去的时候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在早市里追人。
苏灼汐靠在柱子上，看着他追出去，又看着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她看得仔细。
这个胖子，追人追了三整条街，就为了三块灵石。三块灵石，在早市上能买什么？不过是一碗好点的灵谷饭。可他偏偏追到底，喊到声音劈了都不肯松口。
这不叫抠门。
抠门是贪小。较真是不肯糊弄。两样我都用得上。
这叫“较真”。
一个连三块灵石都锱铢必较的人，做起情报来，才最可靠。因为他不会为了一点小利，就糊弄你；也不会因为怕麻烦，就偷工减料。
这种人，正是她要找的人。
找人不是找能打的。找的是把账记到骨子里的人。
钱彻跑回自己摊位前的时候，整个人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他的圆脸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小颗，滴在地上，砸出个小小的湿印。他的粗布衣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呼哧呼哧地喘。
喘了七八息，他才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三块灵石……呼……三块灵石……不能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那男修消失的方向，一脸的不甘心。他手里的零碎灵石还在，叮叮当当地在掌心里碰撞。他喘了七八息才直起身，嘴里嘟囔着：“三块灵石……呼……三块灵石……不能欠……”
苏灼汐从柱子上直起身，走过去。
她的影子落在钱彻摊位上时，他刚把汗擦了。
那影子细长，被阳光拉得斜斜的，正好盖在他摊上一排旧物上。钱彻抬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站在他面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双极平静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
这外门早市上，来买东西的人多了去了，可像她这样，站得这么定、看得这么稳的，他还没见过几个。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摊上的货，然后才意识到她不是来买东西的，她站在摊位前面，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在货上。
“这位师妹：”钱彻把额头的汗又擦了一把，“你是来买东西的？”
苏灼汐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袋灵石，放在摊位木板上。袋子不大，但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扎实的响。钱彻的目光立刻被那袋灵石吸过去了，他盯着那袋子看了两息，又抬头看了苏灼汐一眼，眼神里那点刚跑完步的散漫慢慢收了起来。
“我不要东西。”
苏灼汐说。
“我要赵疑这十年经手的‘特殊丹药’流向。”
她把灵石袋往钱彻那边推了一寸。
“查到，这袋灵石是你的。”
“查不到：”
她停了一下。
“退钱。”
钱彻看着那袋灵石，没有立刻接。他的手指在摊位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快，像在拨算盘。他低头看了看灵石袋，又抬头看了看苏灼汐。他在算风险。这笔交易的收益不少，他一整个月也未必能挣到这些。但赵疑是长老，查长老的账本身就有风险。而且她说的是“特殊丹药”，不是正经丹药，不是批量采购的药材。特殊丹药。她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丫头，为什么要花一袋灵石去查长老经手了什么特殊丹药？
他沉默了三息。
三息里他算了风险，我也算了他。生意人眼里，我值几两。
这三息里，苏灼汐把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他的目光先落在灵石袋上，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苏灼汐的袖口：确认她袖子里还有没有别的、更值钱的东西。然后他的视线回到那袋灵石上，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最后，他抬眼，看苏灼汐的脸，看她的眼睛，想从里头读出点什么。
苏灼汐回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于是钱彻明白了：这丫头，不是来求人的。
他终于懂了，我不是来求，是来买。买的，是他的命门。
她是来谈生意的。
然后他把灵石袋收进了袖中。动作不快，很稳，收完之后袖口垂下来盖住袋子的轮廓，像什么都没放进去一样。收完之后他抬头看了苏灼汐一眼，目光已经从“生意人看客户”切换成了“情报贩子看对手”。
“三天。”
“查不到退钱。”
“但我要加一条：”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出了事，别说是我查的。”
苏灼汐点头：“成交。”
两个字，干脆利落。
钱彻也点了下头，像在给自己打气。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这喧闹的早市里，用一个极简的动作，把一桩见不得光的买卖，钉死了。
那一刻，早市的嘈杂似乎都往后退了退。
只剩苏灼汐，和钱彻，和那袋已经易主的灵石，各自盘算着各自的下一步。
她转身准备走。
这笔生意，谈成了。
谈成只是开始。收了钱的人，还隔着一层观望。我得让他自己掂出分量。
但苏灼汐心里清楚，钱彻收了灵石，不代表他就信了她，也不代表他就会老老实实去查。他这种人，收钱是收钱，办事是办事，中间还隔着一层“观望”。他会先看看，这个敢查长老的外门丫头，到底有几斤几两，值不值得他冒这个险。
所以她故意走得利落。
不留话，不回头。
她要让钱彻自己品。品出她的分量，品出这件事的分量，然后，老老实实去查。钱彻在她背后喊了一句：
“喂，你叫什么？”
她没有回头。
“苏灼汐。”
她走进早市的人流里。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钱彻摊位前面的地面上。钱彻站在摊位后面，一只手还搭在袖口放灵石袋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融入人群，消失在一群围着糕点摊的人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鼓起的形状，又抬头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
“苏灼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一个外门丫头，要查长老……这水，比我想的深。”
他转身回到摊位上，开始收拾东西。他今天不打算再开张了。
一袋灵石，够他歇上大半个月。
可钱彻心里，一点都没轻松。他收摊的手慢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名字，赵疑，长老，经手十年的特殊丹药。
这单生意，钱是真好赚，烫手也是真烫手。
他抬头，朝苏灼汐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丫头，已经看不见了。
看不见才好。让他盯着空处想，比盯着脸想，记得牢。
可那股子“这事没完”的劲头，还留在早市的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