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可怕?我观这恶鬼行事,猜他附身必有要求,不然何须大费周章的追踪。且小龙潭这许多人,它只入了豺熊与土朱婆婆的身。东门码头商贾士绅之流比比皆是,它偏偏又只挑了贺丕。天生一害,必生一物克之。说不准你与李娘娘就是克它之物。”
小青郎坐在阿朵身边说的云淡风清,手则有一下没一下的捡着木柴往灶膛里塞,似是真没将那恶灵放在心上。阿朵见小青郎这态度心也安定下来,想来确是如此,连连点头。待小青郎一席话毕,她也彻底放松,道:“我可不敢克它,只要再莫现身于眼前,就是神佛保佑了。我是舍不得花钱捉鬼的,符箓、朱砂、法器这些驱鬼捉妖的物件哪样都不便宜,也就是那些薄有身家的才做得这份活计。”
小青郎听得哑然失笑,心里却也暗松了口气。
他哪可能不怕!
只不过他没得资格怕!
没娘的孩童自来比其它有娘的总要多受些惊吓,忍着受着练出身处变不惊的本领,只是惊吓是免不了的。长大些,他便更知道“怕”之一字是世间最最无用的,越怕越要往前冲,如此方有转圜之机。
两人各想各的,堵死的灶口却是开始吐出黑烟来。原来小青郎不声不响的把那大半筐的柴禾竟全怼进灶膛里,阿朵见了急得连“哎”了好几声。
着急忙慌的挤身过去,将灶内柴禾都抽了出来,果然见内里全给捂熄了。
今早熬的是栗米杂粮粥,这会锅里和壁瓮里的水连热气都没冒,晨起大家都要等着热水洗漱,阿朵开始慌了神,因着他们说话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得亏今日都起得迟,不然可有得说了。
阿朵顾不得浓烟辣眼又呛喉,胡乱摸着身后的柴草连绑了几个草把子,边拿着竹筒吹边小心塞了个进去。见着灶内红点闪烁,草把子“轰”的燃起,阿朵又小心往里面架上合适的木柴。
“这是烧着什么了?”“怎么起了这大的烟来?”“烧着房子了么?”
连呼带喊的,几个脑袋从草帘子下钻进来。牛大娘子、牛大郎、阿翁,还有手牵手的大弟和冬儿将灶房里挤了个满满登登,真是齐整。
众人巡了一圈见着各处安好,没燃着什么,才收了惊色。回见阿朵与小青郎目瞪口呆的看着,又不好意思的忙寻着手边的事情做。
支窗页的支窗页,卷门帘的卷门帘,拿着簸箕扇烟的不停扇,个个都做出很忙的模样。只大弟边捡着柴禾边挤两人中间,拿他那又圆又黑的大眼睛往阿朵与小青郎身上看,生气小声道:“就二姐姐能说亲,等着明日我与冬儿说亲也让娘娘拦着不叫你进灶房!”
想来是大家早起了,娘娘见她与小青郎说话便将众人拦下。便是这会儿大家都转了身去,听了大弟这话阿朵哪还呆得住,只好垂头红着脸拉了小青郎往外走。
两人站院门前,互相看着脸越来越红,凉风吹了好久才消了热气。渐听得风里传来隐约的哭声,远处有几个人正挨家挨户的敲门。等那些人近了,方知是下面铁匠铺王家的儿媳妇昨夜里没了。
阿朵家的铁器自来都是在王铁匠家做的,每年帮着寨里人也在他家做了许多,再熟不过。
犹记得他家儿媳妇是个极爽利的人,白白胖胖逢人便是个笑模样。王铁匠儿子是个药罐子,他爹打铁的手艺接不住,倒是他这媳妇将这铺子撑了起来。只是进门好几年没生养,王铁匠一家四处求神问卜的想要个大孙子,全家都做着积德行善的事。
但有谁家银钱不凑手从不追讨,哪家铁器使坏了去寻她们修,愿意给俩铜子的接下,若有那不给的也不问,四邻没有不说好的。
好容易今年得了个胖小子,还没满月这王家娘子却没了。
唉!麻绳偏挑细处断,真不知道剩下两个男人带个奶娃怎么活!
大家唏嘘不已,武牛两家男丁得了消息紧扒拉了两口饭食都赶去搭手。
侍死如侍生,薄皮棺木、道士作匠、招待亲友的酒食及香烛纸钱等都要赶紧备起,这大堆的开销最简省也得十几贯钱。婚丧嫁娶历来都是大事,但有哪家行得不妥贴以后在西坊怕都抬不起脸来。倒底是住在城里的,没有哪家能抹开脸面学着外头山野村夫火葬瓮埋的,除非是打着移居别地的算盘。
西坊住户大多家资微薄,很难独自承担,所以四邻都会结社互助。牛家和武家与铁匠家是一个社的,各家妇人自是捡了家里现有的粟、面、油及柴火和褐布等物品送去。
阿朵与牛大娘子也是随便吃了两口,又托相熟的给合和楼后厨铛头请上半日假,稍作收拾就去铁匠铺帮忙烧水造饭。阿朵针线活粗糙,见一帮子妇人围着赶寿衣,她便抢着给前来吊唁的四邻端茶倒水搬凳子。
灵棚搭起后,互助社的成员也来了大半,上门的人也多了,武家婆婆带着几个孙辈前来吊唁。阿朵刚送上茶水准备转身,只觉衣角被扯了扯,便见小青郎拿眼神示意她一边说话。
阿朵脸竟又红了,觑见无人在意,拉了他转到僻静的屋角。院里一棵枇杷树叶阔枝茂,两人站到树后正看见王家那个孙儿正在屋内独自酣睡。离了娘被角踢开了也没人理,阿朵心生怜悯,进去帮着掖好,只见那娃儿脸红扑扑的,嘴角还留有白色的奶渍,显见是养得极精细。
小青郎见这情景恍惚了一瞬,阿朵知他这是触情生情,忙扯了他问何事。小青郎回过神来也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只捡了要紧的说了。
明日正午张文翰在合和楼作席,让阿朵务必带上李娘娘。他又简单将那日寻张文翰上楼船救李娘娘的经过说了一番。只说这位参政公子志趣与旁人迥异,于鬼事格外感兴趣,许是想问李娘娘些幽冥之事,让阿朵告诫李娘娘勿要横生枝节,据实以答即可。
阿朵听完自是应下,将所历之事梳理一番,总算明白那白瑶前倨后恭的因由,但也没减了对她的好感。
原本妇人在这世间行走远比男人艰难,更别说她还挣下如此家业,抛开鬼魅之事不谈,能力与魄力都是她平生头回见着,心生向往之。
只这白日梦也没得时间做,她这整一日忙得脚不点地,待回了家才想起漏了件大事。
有道是得人恩果千年记,她得了参政公子这般显贵人物的大恩,总不好空着手去吃席,可她能送什么?那满匣子的银两还抵不了人家一根头发丝,愁得她茶不思饭不想,长吁短叹。
牛大娘子最是见不得人这般模样,问了缘由,听完便笑:“这有何可愁的,就捡些自家糟卤的小菜带去,他们吃个新鲜新奇。那等人家要什么东西没有,主要图得就是个真心,何必拼富贵,没得那大头装也不像。”
阿朵觉着娘娘说的有理,搁屋里翻腾了许久,最后拿出小瓮装了油煎的杂菌,又央着娘娘明早现拌些酱豆干。
她们家这两样东西在均州算是独一份,别家或有学着做的没她们家菌子品类多,连豆干也没她家熏的香,更别说料汁了。
解了“心腹大患”阿朵终可安心上床,可临睡前婆婆竟差了冬儿来唤她,原来大表姐看中了她昨儿回来的那身衣裙,想借了明日踏青时穿。
阿朵这阵子被妖魔鬼怪缠昏了头,这才想起明日是上巳节。她与大表姐不相合,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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