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当日天色晦暗,烈阳被层层厚云遮蔽,整片天幕压得沉沉闷闷。
玉虚仙宗此番只遣一艘巨型飞舟送行,出行之人寥寥,巡狩队一众、风幕卿、风绍彦,以及祁云耀,拢共不过三十人。
飞舟缓缓升空,地面景致渐渐向后退远,地面上一胖一瘦身影逐渐模糊,二长老与四长老两张沉郁铁青的面容,终究隐入云雾,再也看不见。
祁云耀收回眼,猝然撞上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谢重楼身上伤势大致痊愈,眉心那枚粗制滥造的金痣色泽黯淡,纵使风绍彦投来凌厉不善的注视,他也浑不在意,一腔目光灼热,完完完全全黏在祁云耀身上。
换作从前,这般满眼热忱的凝望本该叫人心头荡漾,可现下祁云耀只觉心里发堵。他飞快敛回目光,抿紧唇角,跟着风绍彦转身走下甲板,进入了船舱。
谢重楼立在原地,眉宇间凝着困惑,显然不解他突如其来的冷淡。
自从登船,祁云耀便闭门躲在卧房之中,再不踏出半步。
他在刻意回避,不愿也不敢再见那黑色身影。
卧房隔壁便是风绍彦的居所,他也终日守在屋内,严防死守将谢重楼拦在外面。
祁云耀蜷卧床榻,借着独处一味自我逃避,满心酸涩翻涌难抑。
等恍然回神,才觉滚烫泪水早已爬了满脸。手中却死死攥着那枚属于自己的燕尾翎羽,尽管心里知这份情意是赠予原主风木息,他不过是鸠占鹊巢,却依旧舍不得丢弃。
刚一入夜,隔壁间飘来细碎的窸窣声。
祁云耀猛地坐起身,狐疑地朝那边望过去,目光沉沉。
风绍彦出去了,被巡狩队的人引着往风幕卿那边去了。
而他们的声响彻底静下去的下一秒,回廊尽头便传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唯有那道细长高挑的影子,被灯火映在纸门上,纤长晃荡,像一道鬼影,一点点朝这边挪来,最后停在了他的门前。
门扉被轻轻叩了两下。
小燕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
“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祁云耀没应声,猛地掀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盼望着门外那人识趣地走掉。
可下一秒,纸门便被拉开,又轻轻合上。屋外的夜风卷进来,搅得屋里压抑的气息翻涌不止。
谢重楼自顾自进来,径直在祁云耀床边坐下。他微微皱眉,弯下头,想去看被子底下藏着的脸。
“你在生气吗?”
祁云耀一声不吭。
谢重楼又往床里挪了挪,想钻进被子里,却发现被角被死死攥着,半点扯不动。他眉头蹙得更紧,身子又贴近几分,非要看清被子底下的模样。
“你生气了。”
他说得无比笃定,手上还在轻轻扯着被角,想把那团裹成球的人拉出来。
“我没有。”
祁云耀终于开口,声音却哑得厉害。
话音刚落,一滴眼泪便落了出来,他立刻闭上嘴,咬紧牙,把自己裹得更紧,闷在被子里,再也不肯出声。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谢重楼追着问,声音轻轻的。
祁云耀沉默着不吭声,强行忍着不让眼泪往外落,眼眶胀得发痛,眼泪蓄满眼眶。
“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
还是这句话。
好像否认了,就能抹掉那些拧巴的难过。好像他这个见不得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孤魂,就能这样,能彻底插足然后毁掉两个人的感情,然后鸠占鹊巢,赖在人身边。
“我不信。”
谢重楼从身后想去抱他,可身形本就比他小一圈,再加一层厚厚的被子裹着,这一扑,整个人直接栽在了会动的被子团上。
“除非你看我一眼。”
“凭什么?”
“那你就是生气了。”
谢重楼更加笃定。
他整个人贴在祁云耀背后,以一个笨拙的环抱姿势搂着他,脸颊贴在被子上,能清晰感觉到,被子里的人正在不停的抽搐。
“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为什么不理我……”
祁云耀还是没说话。
只是身子抖得更厉害。
被子闷得燥热,热气蒸腾之下,眼泪和汗黏在一起,糊了满脸,湿得一塌糊涂。
被子密不透风裹在身上,闷热的气息圈住全身,胸腔也压抑,心脏一阵一阵抽痛发紧,像是随时都要被压死似的。
他躲在窒息感之中,杂乱的思绪在心底反复拉扯。
原本还在想是不是因为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连风木息原本留存的情愫,也一并顺着血肉缠在了自己心上?
倘若这份心动只是原主遗留下的执念,那一切尚且能够勉强说服自己放下。
可静下心细细琢磨,似乎又不是的,他早已遗失从前所有过往,连风木息的一切都毫无记忆,一切都是陌生的,时刻都处在巨大的恐慌里,既然这样又怎么会连带着保存下来那份爱慕呢?
这太奇怪了。
想来想去,答案只剩一个——动了真心的,从头到尾都是此刻的自己。
可一想到要借着旁人的身躯,贪恋本该属于风木息的心上人,一股浓烈的难堪与厌恶便席卷全身。
他唾弃怀揣这份心意的自己,一遍遍在心底暗自斥责,可深埋的欢喜确实不受理智管束,依旧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往外翻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不该变成这样,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样的!
就在他被矛盾折磨得心神俱裂之时,身后环抱着的温热躯体轻轻贴着被褥,谢重楼顺口唤出了那个时时刻刻牵动他神经的名字。
“阿息——”
积攒许久的情绪轰然崩裂,祁云耀再也绷不住分毫,压抑的崩溃尽数爆发出来。
“你闭嘴!我不是风木息!我不是他!”
凄厉的哭声猛地冲破喉咙,他浑身止不住剧烈颤抖,顾不得半点体面,嘶吼着宣泄心底积攒的委屈与煎熬,“风木息早就不在了,早就死了!现在占着这个身体的人是我,我不是他!”
“不要再对着我喊那个名字,你再这么叫我,我就……我就……”
狠话卡在唇边,辗转半晌,后半句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身后的谢重楼原本牢牢环着他,手臂骤然僵住,一双黑眸睁得圆圆的,满脸茫然错愕,眼底盛满不解,有些犹疑地望着情绪失控的人:“既然你不是风木息,那你现在是谁?”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祁云耀埋着头失声痛哭,剧烈的哭泣引得胸口阵阵发闷,接连几声呛咳,攥紧被单的手指不自觉松了力气。
谢重楼抓住这个空隙,顺势一把将裹在他身上的厚被子尽数扯落。
闷热空气骤然散开,散乱的乌发被混在一起的液体打湿,一缕缕黏在泛红的脸颊,白皙如玉的面皮染上滚烫的绯色,一双眼眸水汽蒸腾,泛红灼热,大颗大颗晶莹泪珠凝结着,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滚落,吧嗒吧嗒地往下坠。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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