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娘背对着众人,全然没瞧见身后那精妙绝伦又绘声绘色的表演,只半天没听见回答后,抬手胡乱抹着满脸泪水,哽咽着转头过来。
祁云耀喉头一紧,无暇思索当即硬着头皮开口圆谎,磕磕绊绊道:“我、我同重……小燕昨日在外……晚了,偶然想起之前听过的传言,说一同看日出能得天地祝福,便干脆一起登上山顶,在山顶上……不对不对,是等看过日出结束下山时,恰好撞见祝这人昏倒在山路旁,便将人背了回来。”
他越说底气越虚,最后垂着脑袋偏过脸,耳根泛红,全然不敢直视赵娘婆娑目光。
所幸此刻赵娘满心满眼都是昏迷不醒的祝郎,心绪纷乱,压根无暇细究话语里的破绽,只是转过头急切追问:“先生!祝郎他到底怎么样了?”
灵枢眸光微动,总不能直接开口说“没事,只是差点被人打断了脊椎”。
于是低眉沉思半晌,含糊遮掩道:“并无大碍,也无明显的内伤。”
“那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就昏迷不醒呢?”
“这……这还要再仔细查看一下。”
“我帮您!”
赵娘说着就要扑上来帮助灵枢将祝郎的衣服褪去,她的手刚触碰到衣襟,正要往下扯时,灵枢已经看见了后颈处的那道淤痕,还没来得及阻止,赵娘也看见了。、
她眸光闪了闪,而后哭喊道:“这是,这是哪来的!不是说并无内伤么!这这这!”
谢青祁红立刻上前将人拉回来,低声安抚。
祁云耀立即解释:“说不定他是从山上摔下来的!毕竟当初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昏迷在路边!”
“我再仔细看看……”灵枢弯着腰将赵娘的视线全部遮住,而后对侧面对着的两个罪魁祸首翻了个白眼,解开衣领,确认只是后颈遭受重击导致的暂时昏厥,又装模做样的摆弄片刻。
赵娘在后边止不住落泪,指尖攥紧,倚靠在谢青身上,肩头不停颤抖,满心焦灼无助。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风幕卿半扶着风绍彦,二人一前一后,“叔友侄恭”姗姗来迟。
风幕卿刚踏入医馆,目光扫过床榻上满身尘土昏迷的祝郎,瞬间便洞悉了前因后果。
他抬手以宽袖轻掩口鼻,隔绝空气中混杂的泥土浊腥,眼尾弯起一抹浅笑,顺势替身侧沉默的风绍彦开口,语调慢悠悠的:“这么说来也真是‘凑巧’,恰好两位上山赏景,恰好又遇上了昏迷的祝公子,也恰好大发善心将人带了回来。”
“运气真好啊。”风幕卿眼底笑意更深。
身侧风绍彦虽不言不语,遮眼白布之下的视线却阴冷灼人,沉沉落在祁云耀与谢重楼身上,压迫感扑面而来。祁云耀被这道阴恻恻的目光盯得微不自在,轻轻偏头错开。
沉寂片刻,风绍彦难得主动开口问询祝郎的伤势,声线听不出喜怒。
灵枢依旧沿用方才的说辞,遮掩过去,只说是莫名晕厥,要细查静养。
闻言,风绍彦竟异常平静,没再追问,转步静静立在角落等候。
待赵娘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放缓语调,温声劝慰:“不如先回去休息片刻。如今祝郎已然回来,你的心事也终于了却。不过他苏醒尚且未知时日,你这样耗着伤身。若是他醒来见你憔悴落泪,说不定要心生愧疚难过。”
谁料这番温柔劝慰,反倒惹得赵娘又气又委屈。
她手里捏着谢青先前递来的帕子,胡乱抹掉脸上的鼻涕眼泪,哽咽着赌气:
“他才不会心疼!自己跑了这么久连封信都不留,我又不是傻的不会找村里的识字的帮我看!等他醒过来我肯定要把他打昏过去才行!”
风幕卿闻言一挑眉梢,眼珠轻转,斜睨了远处故作温和的风绍彦一眼,触及那紧绷的下颚,转瞬收回目光,唇角的笑意藏得极深。
无人离去,狭小的医馆被几人挤得满满当当,空气凝滞,暗流涌动。
午后日头渐盛,医馆里已经升起了火,灵枢最后还是将祝郎的伤势遮掩下来,说辞便说是坠山磕碰后颈导致的昏厥,糊弄过赵娘,又在赵娘的苦苦哀求下开了化瘀调养的方子,让她拿着,照着上面的字样去前边的药柜里抓药煎煮。
烟火气吸引来了人烟,陆续有村民循着动静赶来医馆问诊。往日熟悉的医师却不知所踪,得知祝医师昏迷卧床,众人皆是惋惜难过,而大多数来询问的又是村中患病老人妇孺。无奈之下,灵枢便代为坐诊。
经先前几位村民传开,村里人人皆知医馆来了新的高明医者,登门问诊的村民愈发络绎不绝。纵使心知此地皆是幻境皆是虚妄,灵枢依旧耐着性子,逐一细致问诊把脉,不曾敷衍。
待到日暮将近,终于迎来最后一位病患。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衣衫破旧褴褛,浑身沾满泥垢,看着邋遢不堪。
他伸出的手臂黢黑发亮,表层裹着一层厚重油腻的污垢,层层皮屑夹杂着杂物粘连其上,看着格外骇人。
手臂刚搭上手枕,尚未近身,一股混杂着汗臭、泥腥与腐朽杂物的刺鼻异味便扑面而来。
灵枢眉目并无变化,淡淡抬眼,对上男人局促愧疚的目光,压下鼻尖翻涌的异味,指尖搭上对方污浊手腕。
诊脉间隙,中年男人误以为灵枢面露不耐是嫌弃自己,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头顶,大片混着油泥的花白簌簌掉落。灵枢侧目一瞥,将这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倒拧得更紧。
男人被他沉沉注视看得心头冒火,闷声开口发难:“你这医师是什么眼神!难道因为我脏就嫌弃吗?咳咳咳——”
话音未落,他猛地剧烈呛咳起来。里屋的祁红与谢青听见争执动静,立刻快步冲出,一左一右守在灵枢身侧,满眼警惕,提防这人突然发难。
谢青看清男人样貌,认出他正是那日给赵娘吐露祝郎西行去向的村民。
而昨夜她陪赵娘闲谈,赵娘便曾随口提过,说她太过劳累,竟然把人的眼睛看成了红色。
灵枢并未理会男人的指责,径直站起身,取出一方白布捂住口鼻,又自随身药囊抽出一片削得薄透的竹压舌。不
等男人反应,他伸手捏住对方满是油垢的下颌,强行掰开牙关,将竹片探入口腔,微微一转,逼得男人抬起头,方便自己看清内里情形。
男人挣扎着想挣脱,祁红与谢青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住。
谢青心头忐忑,低声询问:“他怎么了?”
灵枢缄默不语,持竹片在男人咽喉各处轻按试探,时不时沉声发问:“此处痛不痛?这里呢?”
男人嘴巴被竹片抵住,无法开口,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靠点头摇头传递感受。
查验完毕,灵枢抽出竹片,快步走到后院熬药的泥炉旁,直接将竹片丢进燃着炭火的炉中焚毁。
他扯下遮口鼻的白布,神色凝重凛冽,沉声质问:“你这几天去了哪里?”
男人终于得以挣脱束缚,揉着酸胀的喉咙,苦着脸含糊搪塞:“我……我一直待在村中,哪儿都没去过。”
“真的?”
“真的啊!我家婆娘都能给我作证的!”
灵枢眉峰骤然竖起,双目直视对方,厉声呵斥:“胡说八道!这片区域根本不可能出现枯疫!你究竟是谁?”
谢青闻言立刻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擒住这人。谁知男人猛地扭头拔腿狂奔,祁红横剑上前阻拦,对方却爆发出与粗钝中年模样全然不符的敏捷身姿,侧身一滑,径直从祁红身侧缝隙钻过,脚步急促逃窜。
“拦住他!他不是村民!”
灵枢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从内屋窜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唰地转瞬追上仓皇奔逃的中年男人。
“叮——”
刺耳的金铁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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