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耀其实早就恢复了意识,却迟迟没有睁开眼。
他需要一点时间,或者说漫长的时间,来消化目前荒诞到极致的现状。
心底几乎是崩溃般在嘶吼:为什么!这一次!会是女子身躯!!!
痛苦地掀开眼帘,映入视线的是西门再眼熟不过的制式屋顶。而他此刻却没有半点回家的欣喜,只剩满心沉沉绝望。
撑起身躯坐起,左肩却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垂眸望去,肩头被纱布层层仔细包扎,稍一牵动,内里便泛起细密麻痒,宛若针扎。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祁云耀转头望去,迎面走来两道熟悉身影——谢青与祁红。
他目光先落在谢青身上,脑海中飞快梳理着祁宁的记忆,转瞬间便推翻了从前的猜想。
之前在药王谷的时候他还以为谢林下山后便立即去寻了谢青,实际上并不是,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日。
依祁宁记忆所载,谢青是玉虚七千五百二十二年随祁红来的西门,期间多次和祁红结伴游历,直到两年后才和奄奄一息的谢林重逢。也因为谢林病重她才辞别西门远赴药王谷。
依照谢青所言,她出师门下山游历是在玉虚七千四百九十七年。
两相印证,谢林从下山到遇到谢青,期间大约有三十年的空白。
这段时光,他和谢重楼都未曾亲历,他们在药谷重生的时间是玉虚七千五百一十八年,几乎全部时光都呆在药王谷,所以无从知晓——谢林在这将近三十年里,到底做了什么?
思绪继续往下捋:谢青回到西门没多久药王谷的求救传讯便至,祁红亲自带队驰援。而在祁红离开不久血月宗便大举来犯,向西门宣战。
血月宗——血月邪教?
祁云耀眉头越皱越紧,心底疑云丛生——
正沉入思绪仔细推演,脑门忽然被轻轻一弹。
猝不及防的痛感拉回他的神志,抬眼便对上祁红紧绷的面容。她脸色难看至极,强忍着情绪,却藏不住眼底翻涌的后怕。
“你是不是傻?逞什么强?那可是厉爵!你知不知道,方才你差点把命丢了!”
话音未落,祁红眼眶骤然泛红,眼泪毫无预兆滚落,滴落在祁云耀的脸颊上,滚烫灼人。
祁云耀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异样。
他不敢说实话——真正的祁宁早中了厉爵爪心暗藏的毒,已然殒命,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实际是另一个人。
只能静默看着她失声落泪,心头越看越揪紧,闷堵难当。
忽的,眼前骤然一黑,喉间一阵腥甜翻涌,气血逆冲,他身子一僵,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哎呀!”
谢青原本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两人,见状立刻快步冲了过去。
祁红见他骤然呕血,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将人搂在怀里,正要开口唤谢青,却见她已然转身急步往外奔去。
“别怕,小宁,姐姐在这儿,别怕。”
祁红声音发颤,浑身都在发抖。
祁云耀眼中一片模糊,缓缓抬手,轻轻搭在她后背,心绪却不由自主飘向远方:谢重楼呢,他又会是以什么身份留在此间?
正胡思乱想着,谢青已然折返归来,臂下竟还夹着一个青色身影,待靠至近前才勉强看清又是熟人——灵枢。
灵枢身上缠着厚厚绷带,脚腕旧伤显然还未愈合,行动多有不便。谢青心急之下没把控力道,径直将人推到床前,险些让他直直撞上二人。
“小宁怎么忽然呕血了?你快给瞧瞧!是不是体内余毒没清干净?”
灵枢勉强在床边站稳,伸手拉过祁云耀的手腕搭脉,闭目凝神片刻,才松开手,语气平淡道:“无妨,只是胸中积瘀,吐出来就好了。”
说罢便想起身,却被谢青一把拦下。
“你再仔细诊一遍!那可是厉爵的毒,万一还有隐患,万一复发怎么办?”
“我早已说过。”灵枢耐着性子重复,“她体内的毒早被自身消化去了,压根无需刻意诊治。”
谢青依旧满脸疑虑,全然不肯相信。
灵枢眉头紧锁,只觉百般解释皆是徒劳,重重叹出口气,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狗吠。
大白狗先是探进毛茸茸的脑袋,脸上带笑,粉红舌头吐在外边呼呼喘气,而后肥硕的身子上下一晃,越过门槛一溜烟冲进屋内,在灵枢面前绕了几圈,又低低叫了两声。
小花身旁,跟着一个梳着双丫辫的小女孩。
她早已换上了干净衣衫,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模样玉雪可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屋内众人,最后落在祁红怀中人上。
四目相对。
小姑娘眼珠轻轻一转,一言不发,悄悄挪步靠近,伸出小手,轻轻牵住了祁云耀垂落的右手。
灵枢垂眸望着身旁安然无恙的小女孩,无奈蹙眉,看向谢青淡淡道:“这小姑娘脖颈被折断都能自行愈合,为什么到了祁宁这里,你们不信毒素能被自行消化?”
未及两人开口,小花却误以为灵枢在唤自己,大声叫了几声,大脑袋顺势趴在灵枢腿上,尾巴飞速晃着扫得地面簌簌作响。
几人言语间,祁云耀眼前的昏沉渐渐褪去,神智彻底清明。
他先扫过三人,目光随之一滞,落在静静牵着自己手的小女孩身上。
对上那双黝黑澄澈的眼眸刹那,祁云耀浑身猛地一僵,心头掀起惊天骇浪,恨不得再度昏死过去。
怎么……怎么谢重楼也变成了一个小女童啊!
谢重楼见他彻底清醒,半点没察觉自己碍眼,迈着小短腿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床,一屁股挨着祁云耀坐下,两只小手牢牢抱紧他的右手,乌溜溜眼珠转了转,好奇打量着屋内三人。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祁红轻轻叹了口气,取来湿帕,细心拭去祁云耀唇边残留的血渍。谢青与灵枢静静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几日不见,灵枢清瘦憔悴了许多,整个人蔫蔫的,满身落寞颓气。小花乖乖蹲在他脚边,耷拉着大舌头,一个劲儿把脑袋往他垂落的手心蹭,轻轻舔舐,时不时低吠两声,温顺又黏人,企图吸引灵枢的注意力。
“红姐。”
祁云耀忽然轻声开口。
祁红手上动作一顿,低头柔声应道:“怎么了?哪里还不舒服?”
谢青立刻凑上前,满脸焦灼:“是不是又难受了?要不要再让灵枢给你诊一次脉?”
说着便要转头去拉灵枢。
“不是难受。”
祁云耀连忙拦住,语气迟疑,“我只是……方才做了个梦,心里有些疑问,想单独跟灵枢谷主说几句话,你和青姐先出去片刻行吗?”
祁红眉头顿时蹙起,扭头看向灵枢,目光带着几分不善。灵枢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也皱起眉:“你能有什么事要私下和我说?”
“是关于一个银头发的人。”祁云耀低声道。
谢重楼闻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绕着灵枢张望一圈,后知后觉般才恍觉少了个人。
而话音落下的瞬间,灵枢周身死气沉沉的气息骤然一变,褪去颓丧,染上急切与慌乱。他当即拨开谢青和祁红,快步走到床前,目光紧绷:“他同你说了什么?”
祁云耀为难地看向祁红与谢青。
二人对视一眼,满心疑惑,却终究转身往外走去。临走本想顺手拉走黏着祁云耀的谢重楼,可小女孩抱得极紧,二人无奈,只好作罢。
屋内只剩三人一狗。
“你……当真梦到了银色头发的人?”灵枢压着心绪追问。
祁云耀缓缓点头,暗自斟酌措辞:“他说他叫花秽芳。眼下有要事,需离开一段时间,托我转告你,让你等等他,他很快便会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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