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原人过中年,身材已开始发福,却变得更加怕冷。但从马车里钻出来,看到钟府的匾额后,他感觉后背热出了一身汗。
他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往里走。钟府的仆人热络地将他引进府。
他一从马车露头,便有小厮给后宅报信去了。所以他人还没到正院,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那娇俏的声音。
“爹,你来了!”卢簌玉抱住他的一条胳膊,笑着凑了上来。
“来看看太尉,顺便也看看女婿和你。”卢原好久没见女儿,心中确实欣喜,不过他今日对女儿的欣喜倒是多存了几分别的心思。他看着女儿如花般的面容,思忖道:自己和钟衢好歹也是亲家,这么好的女儿配钟珺那是绰绰有余,钟衢总不会一点情面也不讲。
他拍拍卢簌玉的手:“许久不见你,你娘和你弟弟都挂念你得紧,你和女婿一切都好吧?待太尉一定要奉养勤勉,不可再耍小孩子脾气。”
卢簌玉倏地抽回手,杏目圆瞪:“爹,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你们没收到我的信吗?!”
卢原愣了愣,好像前日听夫人提起过女儿有来信,说是和女婿闹了不愉快。那时他正被卢子偁惹出的祸事扰得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这些芝麻小事。
卢原板起脸来:“胡闹,小夫妻间拌拌嘴就要娘家接回去,这传出去成什么样子了!你该向你小姑子多学学,看看太尉的女儿多稳重得体,你这样成日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太尉可没逼他女儿嫁给一个草包!靠卖女儿巴结人,我看传出去更丢人!”卢簌玉腮帮子气鼓鼓得像河豚一样,说出来的话也口不择言。她转瞬也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了,好像把自己说得也轻贱得很。但说出去的话已收不回来,她不去看她爹气得通红的脸,扭过身子就往后宅去了。
“你……!”卢原指着卢簌玉的背影,气得胸口发闷,说不出话来。身后跟着的家仆忙给他扇风顺气,连连宽慰道:“老爷消消气,咱们娘子什么脾气您也知道,不过仗着您疼她说话随意了些。您哪里真会和娘子置气呢?”
卢原一甩衣袖,重重叹了口气:“真是造孽!”这双儿女就没让他省心的。
卢原随钟府的仆人到正堂时,钟衢已经坐在堂中了。见他来了,钟衢只端着茶盏,抬眼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倒是坐在他下手的钟含章随即起身,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含笑叫了声“卢伯父”。
卢原知道钟衢对这个女儿比对钟珺这个侄儿更看重。所以今日接待他这个亲家的是钟含章而不是他的女婿,他也并不奇怪。只是想起刚才卢簌玉的那番吵闹,他有些唏嘘地想,若钟含章是个男儿,能将簌玉嫁给她也就没这些糟心事了。
“梁道兄竟已从颍川回来了?小弟明日做个东,定要给梁道兄好好接风洗尘!”卢原对钟衢的冷淡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说道。
钟衢冷笑:“复礼,我要是再不回来,你把钟氏全族害死我恐怕都不知道。”
“梁道兄这话真是要折损死我了!这……这这吴绩那事,都是底下的管事气不过他在范阳为非作歹,才找人杀了他出出气!我着实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了,哪里能让他们做出在陛下的眼皮子地下杀了朝廷命官的蠢事来!”卢原拢于袖中的手有些发颤。
钟衢将茶盏重重放下,茶水溅在了台面上。
“我不在乎你杀不杀那个七品小县令,我关心的是,你怎么敢用洛川营的人?”
卢原被钟衢语气里阴鸷的压迫之意惊得又出了一身冷汗,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道:“这也是下面的人不知从哪儿找的蠢人,偏偏和洛川营扯上了关系,还被雍王抓住了把柄。梁道兄,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拿你的洛川营生事啊!”
钟衢身子后倾,靠在椅背上,从下到上打量了卢原一番:“复礼,我也想知道你的胆子何时变得这么大了?这不像你了。”
卢原脸色一白,干笑一声:“梁道,我们认识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自然清楚,我绝不会有对你不利之意。这都是那些刁仆惹出来的麻烦,我一定处理干净。”
钟衢没有说话,静静地盯着卢原。待卢原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几乎要发抖,他才忽然笑出了声:“我本就没有怪你的意思,复礼和我何必如此生分。既然是你家里的人惹出的麻烦,就请复礼在陛下面前有个妥当的交代。这事有裴歆和雍王盯着,总归没那么好糊弄过去。”
卢原心下一松,感觉自己终于又能喘上气了:“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钟衢端起茶盏来品了口茶,又对卢原道:“复礼,你以后得管好你们卢家人。都不是小孩子了,没有总让你收拾烂摊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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