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雨,第二日清晨转小,变成了蒙蒙细雨,随着水雾飘到茶园上。
采茶女们终于迎来了这半个月里的一天休息机会,有不少女工一大早穿着蓑衣,戴了顶斗笠下山回家看望家人去了。
阿云不想回家,起来只关心自己的脸有没有好转。
姜南更是别想了,桃溪村离得远,一日的功夫恐怕也就够在芸娘家里头喝口茶聊聊天,明儿还得一早赶回来,雨天路滑,不划算。
至于做饭的严婶,采茶的活都停了她可不会在厨房里头给自己找事干,一大早也是无影无踪,到了饭点,等着谁要吃饭自个儿想法子对付两口。
所以长期在山上的采茶女们在屋棚侧边搭了个小灶,谁要做饭了自己起火烧。
阿云从床下抱出来一捆柴火,对姜南道:“走,咱们做饭吃去。”
食材嘛,就地取材就成。
春天的野菜最是鲜嫩,生机勃勃的一茬接着一茬的长,不少采茶女们为了打牙祭,提个篮子到附近的田埂边,竹林里,小溪边转悠打野菜。
当然这也是在仗着顾渚山这山好水好人好。
这个时代的经济发展中心原本还是中原,长江以南的大部分地方都属于是未开发的地带,自然资源是非常丰富的。
但资源的丰富往往也带着潜在的危机。简陋的基础设施会让住在深山里的村民每年都遭受例如山体滑坡,涨水淹田,山火侵袭等自然灾害。
人们享受自然带来的资源的同时,也在默默承受这些伤害。
当然,人民的力量是很伟大的,湖州地势低洼,水患频繁,人们便逐渐放弃大流域两边相对肥沃的平田,转身进入深山。朝廷内乱不断,流民贼寇肆虐,人们便利用自然山体形成的地势,搬进更加易守难攻的位置安居。
从平田到梯田,从繁华到偏僻,人们从未放弃过生存与繁衍。
顾渚山便是依托茶叶与丝绸,与朝廷往来,建立了稍微安定的经济商圈。
所以姜南拎着一篮子新鲜的野菜,香椿,野葱,水芹,荠菜等等这些从前她在都市认为的乡野美味,问阿云为何不拿去城里卖了换钱。
阿远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姜南,“你不会是睡糊涂了吧?这玩意漫山遍野都是,人家得空不会自己去挖,还会专门去市集买你这一口啊?”
“那,那大户人家总不能闲着来咱们上山挖野菜,总会买吧?”
阿云摸了摸姜南的额头,看她是不是夜里着凉发烧了,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大户人家放着山珍海味不吃,非要吃你这一口乡野粗食吗?我是没见过这样的,再说人富户府里有专门掌管厨房吃食的下人,每日的饭菜呀,有专门的菜贩子送上府去,不用他们操心,就算是一时兴起想起了这一口,谁家没几个务农的下人,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你也甭管人家吃啥了,这野菜呀,咱们乡下人吃吃得了,你要是有功夫挖了去城里头卖也不是不行,就是这卖的钱恐怕只将将够你脚费进城费摊位费。”
说罢阿云一副“你怎么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摇了摇头。随后她嚷着饿了,要回去开火弄饭吃。
采茶女们若不上这茶山采茶,在家中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户,干农活当然是手拿把掐。
山上除了关于茶的东西有严格的规定,其余时间,管事们根本不管你,山上还有哪里荒地没种的,长住的采茶女像这样的假期也会扛锄头下地翻地种上简单的蔬菜。
总之,种地的基因就是走到哪儿种到哪儿。
抛开其他不说,姜南觉得在顾渚山附近当个农户是很不错的。家里人口多的,农忙时耕田,农闲了还可以来茶山帮忙得些钱。
她便动了心思,以前觉得要买地买房,首先想到的就是一个山清水秀的村子。
但村子里头大多都是本地人,对于外来的人员有着天然的敌意,更何况还有一代传一代的宗族,稍有威望些的大家族就连里正也得客客气气。
在村子里头买田种地就得防着这些扎根深的家族,一旦得罪,什么话都不好使,里正要主持公道也不好使,便会想方设法地赶你出村子。
阿云还不知姜南在想些什么,就见她端着碗呆愣愣地吃着,问她:“我做的饭不好吃?”
姜南回过神来笑道:“没有没有,好吃的很,我是在想我们过几日就要上老茶树了……”
“原来你是在想这个,相信我,不必担心,我们肯定能行!”
姜南疑道:“怎么你这样笃定?”
阿云神秘兮兮地说道:“我索性跟你透底儿吧,我家阿兄跟我阿耶,是养蜂人。有时为了采一口山蜜,钻进那深山老林里头。有一种蜜叫崖蜜,你听说过吗?”
崖蜜她是有印象的,“听过,据说是蜜蜂在千米绝壁或者峡谷里头筑巢酿蜜,这种蜂蜜采摘难度极大,很是珍贵。”
阿云拍了拍姜南的肩:“没想到你还挺有见识的。没错,就是这样,我家采蜜是祖传的手艺,我小的时候就跟大人们往来过不少悬崖绝壁。有悬在那石缝中长出来的树,树干上挂满蜂蜜,我们肯定是要摘的。”
“所以这老茶树对你来说,算是小菜一碟了?”姜南问。
阿云挺胸抬头,扬起下巴,“那是!这老茶树我早就想上了,奈何周把头从前说危险从不让女工上,我才没机会的。”
姜南疑惑道:“那,为何今年发话让女工上了?还开出这样诱人的条件。”
阿云左右瞧了一眼,见没有男工在附近晃悠偷听,于是悄声对姜南道:“这些男工在茶山上工钱本就比我们女工高一些,且每年上那老茶树工钱又会翻倍,时日久了,这些男工便有些放肆起来。
我早说了这些男人粗手粗脚,采茶是细致活儿,有些男工在树上为了抓紧采完,也不管采茶的规矩了,伸手便抓,什么粗枝烂叶,一把薅了下来。这么一棵好茶树下来成不了好茶饼,成色不好自然卖不出高价,全给浪费了。何况还有些要进贡的,交不了差。
于是周把头没法子,想起还是咱们女工心细,今年就定了这个规矩,目的就是挑选胆大心细的女工入茶坊,参与茶饼的制作。”
姜南听了这一番解释,才算是知道了原因。
她们几个作为首次上老茶树的女工,自然待遇最好。若后面开了头,上树的人渐渐多了,说不定就抓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那,你是没问题了,我呢?”姜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阿云笑道:“你肯定行!”
“为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肯定能行?”
阿云虽平时没心没肺的,但她看人很准,单看姜南这个刚上茶山的就敢跟她这个西屋的刺头混一起,她便知道姜南胆子不小的。
哪个流民刚入茶山时不是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便也是做惯了事儿了,也不敢多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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