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执瑶一消失便是三四日,杳无音信。
纪文焕心中难免惴惴,倒不是担心崔执瑶。只是在这山寨里,崔执瑶是他唯一熟悉的人,她一不在,他便觉得少颗定心丸,连带着周遭都显得陌生。
问映月,也只答说小姐下山几日是常事。
纪文焕索性也不急了,横竖衣食不曾短了他的。
这日,他决意再往外走走,探探附近的山势地形。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山寨的练武场,自然也遇见了陶肃。
彼时陶肃正在场中挽弓搭箭。
纪文焕知晓崔执瑶与他素有龃龉,不欲多事,转身欲走,陶肃却已眼尖地瞧见了他。
“哟,这不是咱们新姑爷吗?”陶肃扬声叫住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怎的有兴致来演武场转转?”
纪文焕直觉此人来意不善,多半与崔执瑶有关,但仍客气应答:“陶兄,纪某初入山寨,难免处处新奇,随意走走,并无他意。”
“原是如此。”陶肃目光在他周身一转,慢悠悠道:“看纪公子温文尔雅、仪态端方,与我那性子不羁的师妹实是南辕北辙。二位能结缘,倒真令人称奇。”
纪文焕虽不喜崔执瑶,却也知眼前之人更须提防。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
更何况,以崔执瑶那泼辣的性子,若他此刻露了破绽,只怕后果难料。
于是他违心应道:“陶兄此言差矣。我与崔……瑶娘性情相补,正是天赐良缘。”
“说得也是。”陶肃颔首,“听闻纪公子是逃难途中为师妹所救,两情相悦,遂成佳话。说来也巧,师妹自幼长在寨中,下山次数寥寥,偏就遇着你这样一位称心人,果真是天意注定。”
他话音一顿,又道:“不过……姻缘终究是一生大事。纪公子若有什么难处,或是受何牵绊,不妨直言。归云寨虽非名门正派,却也容不得半分勉强。”
这番话看似体贴,实则句句是试探。
纪文焕不是不动心,可崔执瑶冷厉的警告犹在耳边,他也不敢轻信一个山匪。
他压下心虚,从容答道:“陶兄这话好没道理。我与瑶娘虽相识日浅,却一见如故。她能知我心意,我亦珍重其情。蒙她青眼,实是在下之幸。”
言及此,他话音微顿,目光坦然迎向陶肃,语中带上几分恰如其分的疑惑:“倒是陶兄,大婚当日便质疑这婚事真假,如今言语间仍是百般试探,似乎始终不愿相信。不知陶兄是见不得瑶娘觅得良缘,还是……单纯不喜纪某呢?”
“纪公子严重了,陶某绝无此意。”陶肃脸色变了变,神情不算好看,却也不再就此纠缠,转而道:“这演武场是寨中子弟习武之地,纪公子既来了,不如赏脸与在下切磋一二?”
纪文焕心中暗恼,这人还没完没了了?
陶肃可还记得上次因他之故睡马厩的屈辱。平日纪文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不好发作,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岂能放过。
“陶兄说笑了,”他拱手推辞,“纪某一介书生,向来不习武艺,怎敢与陶兄交手?”
“看来纪公子是不愿赏这个脸了?”
纪文焕望向陶肃身后那些森然兵刃,与一众等着看热闹的山寨汉子,心知陶肃不过是想当众折辱他。
见陶肃纠缠不休,纪文焕明白,今日若不应对,怕是难以脱身了。
纪文焕连忙摆手,状似惶恐:“陶兄可别这么说,我哪里是不愿,实在是不敢啊!瑶娘常与我提起,您是寨中顶尖的好手,武力超群。我区区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连剑都未曾握稳,怎敢与您动手?”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的汉子,声音诚恳:“在座的各位兄弟都看在眼里,陶兄若是赢了我,不过是胜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传扬出去,旁人也只觉得您恃强凌弱,胜之不武,反倒折了你的威名,更显得您以力压人,坏了寨中不勉强的规矩——这对陶兄半点好处都没有,何苦来哉?”
陶肃眉头紧锁,冷声道:“纪公子想多了,我不过是想与你切磋一下,哪来这么多说道?”
“切磋也需找对人才是。”纪文焕立刻接话,“陶兄方才还义正辞严,说婚姻大事容不得勉强。怎么到了比武切磋,反倒对我这个外行百般勉强起来?您自己立下的道理,莫非……只用在旁人身上?”
陶肃被他堵得一噎,脸色阵青阵白,竟一时语塞。
纪文焕顺势逼近半步,声音压低些许,却恰好让四周听得清楚:“还是说,陶兄本意并非切磋,只是想借武艺之名,逼我当众出丑,好看我的笑话?”他微微摇头,面露恰到好处的惋惜,“这可不像瑶娘口中的陶师兄啊——她常对我说,您为人最是磊落光明,从不屑于欺凌弱者。怎么今日一见,反倒……判若两人了呢?”
陶肃难看的脸色骤然一顿,像是抓住了什么:“她……真这么说我?”
纪文焕面不改色:“自然。瑶娘对您这位师兄向来敬重有加,在我面前更是赞誉不绝,听得我都有些吃味了。”
崔执瑶这尊大佛,果然好用。
陶肃也不知信了几分,一时脸涨得通红。他若再坚持比试,便是坐实了“不磊落”、“欺凌弱者”的指控,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闷声道:“今日……是陶某考虑不周,唐突了,还请纪公子勿怪。”
纪文焕立刻见好就收,笑容诚挚:“我就知道,陶兄绝非那般不通情理之人!方才定是我多心了。既然如此,纪某还要多谢陶兄顾全大局,手下留情。”
纪文焕见陶肃不再纠缠,心下稍宽,正庆幸总算能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料,一道清冷含威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师兄何时这般清闲,竟有工夫为难起一个读书人了?”
崔执瑶一袭利落黑衣自远处走来,手中长剑未出鞘。
纪文焕一时看愣了。多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眼底还凝着一丝未散的倦意。
“他不懂武艺。”她脚步不停,径直挡在纪文焕身前,目光定在陶肃脸上,“师兄若想切磋,何不直接找我?”
见崔执瑶突然现身,还将纪文焕护在身后,陶肃眸光一闪,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欣赏他光明磊落……崔执瑶怎么可能真心夸他?方才那番说辞,八成是纪文焕不愿与他交手,随口编造的推托之词。
眼见崔执瑶挡在纪文焕身前,陶肃只觉得那身影格外刺眼,胸中一股较劲的火焰“噌”地烧了起来。
他唇角冷冷一勾,语气里满是挑衅:“好啊,我也许久没领教师妹的高招了。不知师妹想比什么?”
崔执瑶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弓,淡然道:“师兄既然拿着弓,那就射箭。”
“你确定?”陶肃几乎要笑出声,“待会输了,可别又说师兄欺负你。”
崔执瑶已许久不来练武场,而他日日在此苦练,箭术更是他引以为傲的强项。相比之下,崔执瑶向来以剑术见长,射箭从来都是他略胜一筹。
崔执瑶负手而立,下颌微扬:“确定。”
陶肃不再客气,挥手命人布置场地。不多时,四根丈许高的木柱分列两侧,构成一个长方形框架。两根横梁架于柱顶,中间悬着一股棉线,线上挂了十个铜钱。铜钱排成一列,钱眼相对,箭矢穿过铜钱孔才可中靶。
棉线柔韧,风一吹,铜钱便叮当作响,左右摇摆,钱眼时偏时正,极难瞄准。
陶肃扬声道:“一箭穿过最多铜钱孔、射中靶心者胜。师妹觉得如何?”
“可以。”崔执瑶应得干脆。
陶肃脸色一沉,不再多言,张弓搭箭,双臂肌肉绷紧,拉满牛角弓。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串晃动的铜钱,屏息等待风势稍缓的瞬间。终于,他抓住一个瞬间,猛地松弦——
羽箭离弦,势如流星,接连穿透九枚钱眼,却在最后一枚时,被一阵突来的横风擦偏,“铎”地一声,钉在了靶上,箭尾兀自颤动。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九枚!”陶肃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得意之色尽显。他转身看向崔执瑶,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师妹,我这一箭如何?若你觉得太难,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师兄我不会笑话你的。”
他自信满满地望向崔执瑶。这成绩已是他平日里的上乘发挥,他笃定久未练箭的崔执瑶绝无可能超越。
崔执瑶却不急着动作,只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静地凝视着那串摇曳的铜钱。
纪文焕虽不习武,却见识过不少箭术高手,此刻也不得不承认陶肃这一手确实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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