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一声，摇摇晃晃中，后脑勺冷不丁重重地磕到了什么。
一股剧疼让姜清荼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怒意随之涌上。
谁？敢打他脑袋！
他下意识就要张口呵斥，然而张开口，却只发出声猫叫似的、微不可闻的沙哑低吟。
姜清荼还没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境，正迷茫时，伴随着意识回笼，右腿上猛然炸开一股强烈剧痛，肿胀又尖锐，当即让他白了脸色。
从未体验过的疼痛把姜清荼的意识从混沌的边缘彻底拉回，密密麻麻的冷汗随之浮上后背与额头，乌黑的浓睫颤抖着睁开，他眼里已经不由自主蒙上泪雾，轻轻一眨，滚热的泪水就无声无息连珠串似的掉出来。
他哭得一向没声音，死死咬着唇等缓过来了，用力眨了下眼，视线终于清晰。
姜清荼望着头顶移动着茂密枝叶，这才愕然发现，他不在布置华丽的驿馆中，而是在一个林子里，甚至还躺在个简陋至极、硬邦邦的木板车上。
土路陡峭，地上一堆碎石，吱呀吱呀的木轮子碾过去，颠簸不已，就是这东西在大不敬地敲击他的脑袋。
姜清荼刚看清情况，脑袋就又咚一下，被晃动着砸过去。
原本好不容易停住的眼泪又哗啦啦掉出来了。
姜清荼只觉匪夷所思，他自小到大，从未吃过这么大的罪，就算是被丢来剿匪，一路上也是舒舒服服的有人伺候着。
底下那些人，在贵妃所出、本朝六皇子的面前，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蓄意讨好的？
可眼下的情况明显不对，他哪个手下人胆子被狗吃了，敢这么对他？
姜清荼脑子被嗑碰得嗡嗡响，忍不住抬手揉了下疼痛的脑袋，依旧谨慎地咬着牙没吱出声，因为太晕了，大脑出现了暂时性的空白，他只能努力去回忆昏迷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
两月前，辽东附近一带频频传来流寇滋扰百姓的消息，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差事，毕竟几伙流寇，不是多大的事，但追踪这种四处流窜的亡命之徒就颇为费时费力了。
这种功劳宛如鸡肋，属于费力不讨好，远不及什么赈灾治水镇乱的功劳大，几个年纪大点的皇子都不乐意请缨，闭眼假装没听到。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在父皇耳边吹风，说六皇子自小就太娇生惯养，没有皇家气度。
于是在母妃喜闻乐见的督促下，他被拎出了自己软和的小窝，丢来这荒蛮之地，追剿那伙匪徒。
……虽然也不需要姜清荼亲自做什么，他手底下有的是人鞍前马后为他效劳，但舟车劳顿，到底就是要比在京里享福苦些的。
而且母妃还把身边的亲信大太监派来盯着他，一路上姜清荼都颇为不自在。
不过母妃派人盯着他，其实是因为，姜清荼这一趟过来的真实目的，并非剿匪。
他的母妃肖贵妃，乃将门之后，家里唯一的女儿，从小当做男儿一起养的，性格极度要强，又生得张扬明艳，一贯得家中宠爱，是外祖父最心疼的小女儿。
所以虽身在深宫，她手中却有一支外祖临去前悄悄留给她用的人，以及大大小小的庄子铺子，生怕他去后，小女儿会被欺负。
肖贵妃便是靠着手底下这些人，探查到个消息——半年多前，失踪在这一带的西北总兵大帅、定北侯裴渡，似乎在这一代有过踪迹显现。
姜清荼觉得这消息完全不靠谱，朝廷派人找那个裴渡都找疯了，也没搜刮到点痕迹，母妃手下那些人哪来的本事探到这个？
但对肖贵妃而言，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几率，也很值得一搏。
毕竟，那可是定北侯裴渡。
裴渡……
姜清荼昏昏沉沉的脑子又清晰了几分，缓缓冒出那些他自小听惯了的事迹。
这位裴侯爷的来历，说来复杂，他曾是英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英国公府在京中曾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裴小公子自然也是锦衣玉食，炊金馔玉。
然而他十岁那年，英国公府猝然被卷入平王谋逆一案，举家遭难。
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就这么一朝跌落云端，平王引毒自尽，而他的父兄皆被斩首弃市，他则随着残留的几个亲眷，被流放至北疆一带，小小年纪，便成了人人可欺的罪奴，低贱如泥。
流放这种刑罚，看着比杀头要轻，实则折磨更深，毕竟杀人不过头点地，而流放——根本没多少人经受得住带着沉重的枷锁、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地步行千里之远。
多的是病死、饿死、痛死，以及受不住痛苦自绝在半路上的。
不想这位年纪尚幼的裴小公子生命力却惊人的旺盛，不过十岁，却硬生生地熬着走到了苦寒的流放地。
然而流放却也不是这位最糟的下场。
几年之后，北疆兀良哈三卫叛附瓦剌入寇，几日之内，连取三城，边境霎时一片大乱，还在努力做苦活赚钱给唯一活着的家人买药的裴渡，走在路上就突然被抓去充作了军奴——十三四岁的孩子，谁都不觉得他能活着走下战场。
可出乎意料的，他又活了下来了。
他不仅活了下来，往后十年，这位曾经一朝跌落尘埃的裴小公子，踩着尸山血海步步高升，立下无数煊赫战功，成了边关一带令人闻风丧胆的煞神。
直至去岁，裴渡平了最后一个部族之乱，皇上派去浩浩荡荡的朝廷使者，封裴渡为定北侯。
定北侯裴渡掌握着西北兵权，在军中很有威信，满朝武将也都极为服气，也许是考虑到这一点，他手上的兵权没被收回，依旧统御着西北一带的军务。
皇上倒也不怕这位掌握兵权生什么乱子，军队，尤其是西北的重骑兵，消耗粮草极快，他裴渡就算手掌兵权，也得靠朝廷供养着，否则再有威信，没有粮草，哪指挥得起那么庞大的军队。
但裴渡的地位之重，也可见一斑，半年前听闻他要回朝，各个皇子都摩拳擦掌，准备着去套近乎。
只是没想到，裴渡在回来之前的一场小战役中，突然失踪了。
他身边的亲信被挨个审讯拷问，最后揪出个内奸，才知裴渡是被亲信背叛，遭了黑手，一时下落不明。
这个消息暂时被压着，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毕竟若是裴渡失踪的消息走丢，指不定要生什么乱子，所以能压几时压几时，尽快寻到人才是紧要的。
所以，若是能寻到那位传奇的定北侯支持，他在父皇那儿，便能多得十分看重。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就是寻找裴渡，赢得他的支持。
姜清荼初听此事，只觉纳闷。
换他是裴渡，好好的一大家子突然就被端了，全家死得就剩自个儿，从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一朝变成人人可踩的罪奴，日子过得地狱般，若非会行军打仗，恐怕早就被磋磨死了。
这种境况，就算家里是因卷入谋逆案出的事，也很难不怨恨皇室吧？
反正换他私底下肯定恨得出血，还支持哪位皇子？开什么玩笑，不暗中掐死都算好的。
但姜清荼再不乐意来，也还是被逼着赶了过来，郁闷地顺着母妃的意思，被她派来的心腹太监盯着去做事。
对比寻找裴渡，那伙流寇倒成了小问题，他派亲卫统领去解决此事，暗中则带了一撮人，顺着探子探查的消息，一路查到疑似裴渡失踪的地方，在一座山崖附近。
姜清荼吭哧吭哧地跟着爬上去，已经累得快晕过去了，满脑子都是他为什么非得亲自来——这自然也是肖贵妃的主意，肯定得姜清荼亲自找到定北侯，才最显得有诚意。
他胡乱擦着汗，坐到崖边一块石头上休息，刚坐下来，就猝不及防感受到背后传来一股推力，他脚下一滑，便落下下去。
仓促之间，姜清荼只觉得自己死定了，也没能看清那个背叛者的脸，失去意识前，他恨恨地想，这要他怎么化成厉鬼去给自己寻仇！
只是没想到，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他居然还侥幸活着，看情况，最严重的是伤了右腿。
所以，眼下他这是在哪？
把他捡回来拉着他的人是谁？
姜清荼疼得唇色苍白，呼吸都不敢用力，浅浅喘息着，努力扭过头去看那人。
已是秋日，这一带又比京城要冷，他又向来畏寒，掉下来后，衣裳被刮得破破烂烂的，八成是从河岸边被捡回来的，衣裳也湿漉漉的，风一吹，浑身冷疼发僵。
相比起畏寒的姜清荼，前方那人却只穿了身十分简单且单薄的粗布衣裳，长发随意用一根发带胡乱一系，满头长发依旧披散着，一荡一荡的，从背影看得出高大挺拔，只单手就毫不费力地拉着躺了个姜清荼的板车——只是他完全没顾及到板车上的姜清荼舒不舒服。
姜清荼的视线落到那只手上，拽着绳子的手指看得出有粗粝的茧子，和他嫩葱似的不沾阳春水的手完全不同，五指骨节修长又有力。
他本来打算再仔细观察一下，判断判断此人是敌是友，不想又一阵风袭来，他憋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拉车的人步伐一顿，缓缓扭过头来。
姜清荼不由凝神，下一刻，瞳孔微微睁大。
恶鬼。
青面獠牙的面具严严实实遮挡住了那张脸。
透过深深的眼孔，只能望见一双幽深冰冷得不似常人，甚至透露着几分冷血的眼眸。
视线对上的瞬间，姜清荼后背一麻，浑身僵住，只觉被什么仿佛没有理智的野兽盯住了。
他浑身发寒，本就虚弱到极点，在混合着惊愕、恐惧与持续的疼痛，惊吓过度中，头又一次砰一声被磕到。
都没来得及吱一声，他就被磕得浅浅晕了过去。
死了？
男人低头看看躺在板车上无知无觉的少年，伸手碰了下他纤细的脖子，像被刺到般，又嗖地收回去蜷了蜷。
少年脸上糊得满是尘土，满头黑发凌乱，看不清模样，脖子却跟截新雪似的白，触碰上去，指间传回的温热柔腻触感……简直不可思议。
他诧异地看了眼自己触碰过那片柔腻的手指，又看回姜清荼的脖子。
瘦弱得一拧就断，与他布满粗糙茧子的手指对比鲜明。
而且他自觉放轻了许多的力道，似乎对于这一碰就碎的少年还是太大，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雪白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两道红痕。
……好娇气。
但还有脉搏。
男人盯了那截清瘦的脖子半晌，还在回忆那股陌生的细腻触感，许久，他扫了眼姜清荼昏不瞑目捂着的后脑，思索了下，大概明白了情况，舍弃板车，平静地弯腰，像以往扛猎到的猎物一般，把姜清荼扛在肩头，继续前进。
柔软的小腹被坚硬的肩膀硌着，不舒服极了，在这样的折腾之下，姜清荼就是想继续昏下去都很困难。
他很快就再次醒来，这次睁眼，也不知外头几时了，光线昏昏沉沉的。
他已经身在一间小屋中，简陋破败简直是姜清荼平生仅见，屋里除了桌椅和床外，竟然什么都没有，门窗上居然还有几个破洞！
若不是亲眼看见，姜清荼穷尽想象，都想不出这世上还有如此寒酸的地方。
他本就又疼又难受，见到此情此景，整个人更不好了，委屈得要命，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回自己的舒服窝去。
可右腿的疼痛依旧，晕了一会儿，非但没减轻，反倒愈发重了起来，疼得他眼泪直冒，估摸着是完全没办法走路的。
来剿匪这一路，虽说苦了些，但本地官员对他都恭恭敬敬的，迎他进最好的驿馆。
地方比不上他在宫里住的舒服，可也是铺满柔软的长毛毯、倒流香炉里点着他最喜欢的酴醾香饼，架子床上铺满柔软锻料，墙上还挂着名家画作，凑凑合合、勉强能住。
眼下……
姜清荼盯着被风吹得嘎吱作响、一晃一晃的窗框，浑身直发毛。
这鬼地方真能住人吗？
还有，他身下的这块光秃秃的木板，不会就是床吧！
那与其说是床，不如说就是用几块木板简单搭成的板子，唯一的作用，姜清荼觉得是运死人。
大牢里的囚犯床上都有铺着稻草呢，哪个正常的活人会躺在这种玩意儿上睡觉？
他被硬邦邦的木板子硌得屁股难受，委屈的情绪愈发膨胀，顺着这一路被母妃的心腹太监监视着没消过火气直往上窜。
他从前就是睡地板，那也是铺满了羊绒毯子的！
情绪一上来，姜清荼就控制不住眼泪，抿着唇瓣，泪珠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正在这时，那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脑子里陡然浮现出昏过去前那张可怕的恶鬼面具，姜清荼的心冷冷一跳，赶紧用力一擦脸，板住脸瞪过去。
果然是昏过去前看到的鬼面人，手里还拿着几样东西。
姜清荼一扫到他那张狰狞的鬼面具，就心里发颤，强撑着没有露出怯色，维持着天潢贵胄的尊贵体面，嗓音沙哑地开口，谨慎询问：“你是谁？”
戴着鬼面的男人拿着张湿帕子，并不搭理他的话，三两步走上前来，看了眼姜清荼脏兮兮的小脸，帕子往他脸上一盖，大力搓擦起来。
姜清荼顿感大怒，挣扎着想要骂人，却开不了口，被擦得只能吚吚呜呜叫，试图推开那只手，扒上去拼尽全力，那手却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须臾，男人粗鲁地擦净了他的脸，才放下手。
看清姜清荼的脸，动作不由顿住，面具下的眼睛缓缓眨了下。
宛如擦拭干净了一颗蒙尘的明珠。
泪水将少年人漆黑的眼珠洗得发亮，天然就带着股委屈劲，柔软黑亮的乌发仍是乱糟糟的，反衬得那张雪白俏丽的脸庞格外突出明艳，眼角鼻尖被搓得还些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