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工作后,陈声和还是去了。
火锅店的招牌在雨夜里闪烁,他踩过水洼,倒映的霓虹光斑在鞋底碎成一片。
他站在门口,看着玻璃窗上凝结的水汽,恍惚看见两个依偎的剪影:二十岁的自己正被李霄川捏着鼻子灌特调的花椒啤酒,辣得直往对方怀里钻。
“杵在门口干啥子?进来噻!”
穿绛红色旗袍的女人一把拉开门,热腾腾的蒸汽和麻辣香气香气扑面,陈声和被熏得后退半步,后腰磕在门边的外卖架上。
李红梅几乎没变样,只是盘起的发髻里掺了几绺银丝,手腕上那对苗银镯子叮当作响,还是那么晃眼。她手里攥着记账的圆珠笔,笔帽上的小绒球随着动作直晃悠。
“姑姑好。”陈声和下意识鞠躬,膝盖撞上门口那只超大号的招财猫。瓷猫手里“财源广进”的卷轴响了一声。
这个动作让正在挂外套的李霄川背影明显一滞。
当年他第一次带陈声和见家长,这个潮汕男孩也是这样,对着火锅店油腻的瓷砖地行了标准的九十度礼,起身时刘海还粘了片吧台上放着的香菜叶。
滑稽的可爱。
“哎哟,陈导演还是这么乖!”李红梅的四川话像爆炒的辣椒籽噼里啪啦炸开,银镯子磕在门把手上当啷一响,“我们家川娃这五年……”
“姑姑!”李霄川猛地打断,手里的牛仔外套掉在地上,钥匙串从口袋滑出来,陈声和一眼认出那个褪色的潮汕木雕小鱼钥匙扣。
他弯腰去捡,余光看见李霄川运动鞋的鞋带,还是那种复杂的双重结。
有次他们露营时自己跪在帐篷里,手把手教他系了十几遍,最后这人耍赖说学不会,用登山绳把他们手腕系在一起。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每条街都藏着回忆。陈声和觉得自己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挣不脱,逃不掉。
包间里挤满了剧组的人,空调呼呼地吹着,出风口系着的红布条不停晃动。
鸳鸯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汤那边漂着厚厚一层花椒,清汤里浮着几颗枸杞红枣。
他习惯性地把椅子往清汤那边挪了挪,木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导现在不是挺能吃辣了吗?”李霄川突然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朋友圈里不还晒过九宫格?”
林瑶看见自家导演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去年拍《辣味人间》的时候,陈声和确实硬着头皮吃了最辣的火锅。有次收工后,他蜷在卫生间吐到凌晨,最后还是林瑶硬把他拖去医院挂了三天水。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条仅对一个人可见的朋友圈,配文是:
【终于能承受你故乡的味道】
你看,有些人就是这样,嘴上说了再见,联系方式删得干干净净,却把对方刻进了骨子里。
连一句说不出口的想念,都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藏在一个看似公开的角落里。
“吃不得也没关系噻,尝尝这个。”李红梅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陈声和碗里,“特意为你调的,尝尝符合你们广东人说的煲汤不。”
陈声和看着翻滚的麻辣汤,夹起一片毛肚涮了涮,毛肚在香油碟里打了个滚,咬下去的瞬间,熟悉的麻辣感在舌尖炸开。
不是记忆里让他流泪的剧痛,而是经过特殊处理,刚好能让他承受的辣度。
他抬头看向李霄川,对方正把玩着那个朱泥手拉壶,指腹反复摩挲壶嘴的弧度。
那是他们确认关系后来李红梅火锅店吃饭,送给姑姑的礼物,是他特意托潮州朋友定制的。
很贵,当时李霄川心疼他用生活费的钱来买这套茶具,说以后见他家人,一定买更好的。
“茶壶嘴对客,大忌。”李霄川轻声和剧组的人闲聊,眼睛却盯着陈声和腕间的旧伤疤。
大三夏天,陈父来成都,就因为那句关于潮汕茶礼的禁忌,让本该温馨的见面,成了一场谁都不愿回忆的灾难。
陈声和的筷子握不住直接掉在了桌上。
满桌人都看见导演猛地站起身,却没人听见他牙齿在发颤的声音。
“抱歉,”他声音有点哑,“我去趟洗手间。”
他几乎是逃进了洗手间里,冰凉的水流冲在手上时,陈声和才注意到自己的指节攥得发白,腕骨凸起的部分在微微发抖。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所有情绪却都被死死按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想起那时李霄川一送他到机场安检口,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张变脸用的脸谱塞进他手里。想起背面是那人匆忙写下的三个字,可自己却软弱的不敢回应。
直到五年后重逢,他依旧不敢面对,想逃离,又舍不得。
隔壁隔间传来抽水马桶的轰响,陈声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动作快得像是一种本能。
洗手间门被推开,一缕清冽的柑橘调须后水气味先飘了过来。他甚至不用抬头,整个人就已经被笼进那片熟悉的阴影里。
李霄川总是这样,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就无声无息地,占满他周围所有的空气。
“你姑姑,”陈声和往后挪了半步,后腰抵上大理石材质的洗手台边缘,“当年她给你那包汉源花椒……”
“我后来在戏服箱里发现了,”李霄川伸手撑在台面上,袖口蹭到未干的水渍,“蛀空了那件白蟒袍,三万多,团里让我赔了。”
陈声和睫毛颤了颤。
那包花椒他走的时候装了一些带走了,后来一直藏在枕头下,失眠最凶的那阵子,他曾经偷偷把花椒粒含在舌根,用麻痹感压住深夜想打电话的冲动。
“现在酒量练出来没?”李霄川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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