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庾倩倩刚从卧室出来，见程嘉欣已经下楼了，正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庾倩倩走过去：“嘉欣？”
程嘉欣回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想……要不要做点粥？”
女孩有种朴素的帮忙心理。
庾倩倩心中柔情浮现：“不用做粥了，也没营养。我正准备出门给你们买早餐呢。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程嘉欣说，“谢谢姐姐。”
程嘉欣不像有些女孩那样活泼开朗、毫不生疏，大概长大以后也不会成为叶晓那样的自来熟。
比别人多一分的客气，多一分的距离感，总怕给人添麻烦，可庾倩倩是这样过来的，反而更理解、怜惜她。
庾倩倩转身往门口走，就听见身后传来程嘉欣的声音。
“姐姐。”
庾倩倩回过头。
程嘉欣站在那里，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你今天……能带我去医院看一下我妈妈吗？”
庾倩倩愣了一秒。
她昨天把张阿姨的事告诉程嘉欣的时候，信心满满，事后躺在床上，又后悔了。
这毕竟不是她家的事，自己一个外人，把这件事捅破了，万一小姑娘承受不住呢？
“我问一下你哥。”
程嘉欣抿了一下嘴，难得地带上了一点脾气：“又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妈妈。”
哎呦。
庾倩倩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难得看她发脾气，反倒让庾倩倩刮目相看。有脾气的姑娘才不会受欺负。
庾倩倩笑了一下，应下要求：“行，我带你过去。”
不过出了门走到车边，庾倩倩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是握着手机，低头编辑了一条微信发给程嘉良。
庾倩倩：我昨天把张阿姨的事跟嘉欣说了。她今天想去医院看一看，我待会带她过去，我也想去看看张阿姨。
庾倩倩：这件事是我比较唐突。
隔了没几分钟，程嘉良回了一句：没关系。
庾倩倩松了口气：我们待会吃完早饭就过去，大概九、十点吧。你有什么需要带的吗？我顺便一起给你捎过去。
程嘉良回得很快：东西都基本带好了。你们直接来就行。
程嘉良：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12楼，1208室，12床。
庾倩倩：好。
庾倩倩：你们有没有吃饭，要不要给你们带点？
程嘉良：不用了。
庾倩倩把手机放到一边，发动了车子。
她先开车去了镇上那条早餐街。也不知道小姑娘喜欢吃什么，她就胡乱买了一通。
包子、馒头、玉米、红薯、粽子、茶叶蛋、牛奶、豆浆，满满当当塞了一大袋。
回到家，她把早餐摆上桌，让程嘉欣先吃着，自己转身去了刘芳的房间。
刘芳已经醒了，她也是苦日子过来的没那么矫情，自己撑着拐杖刷牙洗脸，没让庾倩倩帮忙。
“吃饭了。”
刘芳点点头，自己拄着拐杖出来。
“我过两天就要回去上班了。我打算找个人来照顾你，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刘芳也在想这事，庾倩倩不可能留在这里照顾她，她也考虑过跟庾倩倩回她的地方……显然庾倩倩没这个打算。
本下意识想说“我一个人能行”，嘴巴张了一下，立刻闭口不言。
村里本来就剩了两户人家，隔壁张姐都住院去了，晚上都空无一人，村里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什么人能搭把手。再者也许是被张姐生病吓到了，此刻她也突然有点怕死。
“行吧，我认识一个咱们村的，之前也在别人家当过保姆，手脚麻利，我跟她说一声就行，说不定都不要钱。”
庾倩倩点了点头：“没事，钱还是要给的。”
刘芳的讨好人格现在都没改掉，有点闲钱的时候就大方得很，总觉得自己只能出钱来表示对别人的好意。她这人情往来从来不亏待别人，估计找个人来照顾她，人家也乐意。
“你定好人之后，把联系方式给我，”庾倩倩跟着刘芳坐下，“我有什么事也好打电话。”
“行。”
刘芳坐在程嘉欣对面，程嘉欣一双灰黑的眼珠子像极了程嘉良，也像张阿姨，平常里安安静静的，却像竖起耳朵的小兔子，简直像是在无声观察她们母女行为和对话。
“这个样子真让我想起了你小时候，吃饭也是这样子的，小口小口的。”刘芳忽然说，“不想吃的东西一碰也不碰，早饭带回来冷了也不吃，沾了一点点灰也不吃。”
是吗，庾倩倩意外，自己小时候这么挑剔呢。
庾倩倩又说：“我待会开车送嘉欣去医院看一下张阿姨，你先待在家里，我中午前回来。”
“去吧去吧，”刘芳摆了摆手，“我待会儿跟人说一声，人家骑个电动车几分钟就到了，你放心。”
吃过早饭，庾倩倩开车送程嘉欣去医院。
周末的早上不堵车，从村里到市医院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但医院里面还是人很多，一楼大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头，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电梯口挤满了推着轮椅、拎着片子袋的病人家属。
庾倩倩带着程嘉欣上了指定的楼层和房间号，位置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推开半掩的门，迎面看见张阿姨已经躺在病床上了，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枕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几盒药。
她比昨天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一点，大概是洗漱过了，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耳后。
程嘉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电话。
庾倩倩没有打扰他，径直走到病床前。
“张阿姨。”
张阿姨转过头来，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的程嘉欣，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
程嘉欣上前一步，主动开了口：“妈。”
本来很坚强的，但这会儿程嘉欣居然一开口眼眶就红了。对待陌生人终究不会表露自己的情绪，见着亲人才会。
这时候程嘉良听见动静，转过头。
张阿姨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来，拉了一下程嘉欣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的，指节突出，皮肤薄薄的包在骨头外面，几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说：“没事。”
程嘉欣握住那只手，在旁边坐了下来，点了点头：“我也没事，你也没事。听医生的话就好了。”
程嘉良打完了电话，见庾倩倩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辛苦你跑了一趟。”
“没事。”庾倩倩笑，“本来我也想看看张阿姨呢。”
张阿姨抬头说：“你送嘉欣过来，你妈怎么办呢？”
“还好。她有个姐妹就住在附近，让人家中午过去给她送点饭。”庾倩倩拉着椅子坐下，故意开着玩笑，“我跟我妈也是两看相厌的类型，不能长待，待久了容易产生矛盾，所以需要个一段距离。”
程嘉良像是想说话，电话铃声又来了，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他飞速地说：“倩倩，你先陪我妈聊一会儿。”说完便出去了。
等到程嘉良出去，张阿姨抬头说：“倩倩，你帮我看一下那个缴费单子，花了多少钱？”
这还没治病，只是检查，张阿姨就在担心钱吗，而且还不肯在程嘉良面前表露。
庾倩倩摘下上面挂着的缴费单看了眼，没递给她：“没多少。公立医院检查很便宜的，都能报销。”
“是吗？”张阿姨的语气像是不太信，目光在缴费单上转了一圈又移开。
“妈，你不用担心，哥哥有钱。”这回不是庾倩倩安慰，反而是程嘉欣开了口。
她坐在床沿上，用力握了握张阿姨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张阿姨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哥哥就算有钱，也不能用。他以后要娶媳妇的，别人知道他有个得病的妈妈，就不会嫁了。”
说完她就转开了视线，盯着窗外，像是相比于自己的病，更忧虑程嘉良的未来。
“阿姨，我去上个厕所。”她借故出来。
出了病房门，庾倩倩才低头仔细看了眼那张缴费单。
她以为做个病理检查，几千块钱顶头了。
可这会儿她把单据举到眼前，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增强CT，一千五。PET-CT，八千。肺穿刺活检，八千。其余住院观察费用、针管用药、材料费、护理费，一项一项列在下面，密密麻麻的，加起来小两万。
她第一次知道检查也能这么烧钱。
她正站着，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程嘉良打完电话回来了。
庾倩倩目视着他走近。
她本来想问“你还有钱吗”，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变成了：“张阿姨昨天精神还好吧？”
程嘉良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点了一下头：“还好，不用太担心。”
“那个病理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医生说一般要三天。”
“哦。”庾倩倩应了一声，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觉得你妈妈最大的问题，是她还在想别的事情。得让她别想那么多，只关心自己，自己治疗最要紧。”
“她付出习惯了，很难改过来。”程嘉良语气里也带着一点疲惫的无奈，“我不应该好几个月不回家。”
“这……谁也没想到，”庾倩倩低声说，“我也好几个月没回来了。”这件事就是应该父母主动说的。
“对了，你待会儿有什么安排？要回公司吗？”
“怎么？”
“刚刚邹老师问我投资的事。我本来做了一半方案，放在公司电脑里没带过来。”他看着她，“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或者找跑腿送过来也行。今天他们都放假了。”
庾倩倩点了点头：“我去吧，我正好也要回公司拿我的电脑。我现在就去吧，正好赶得及给你们带午饭了。”
程嘉良很认真地看着她，字字清楚：“谢谢。”
庾倩倩转身朝电梯走去。站在电梯口，她看了一眼——程嘉良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
庾倩倩又开车去了公司。
平常公司还是有人的，可最近公司没什么事，加之周一就是清明节，也就没什么人来上班。
不过没想到公司还有一个人。
庾倩倩推开玻璃门，迎面一股烟味扑过来。
周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正靠着椅背看屏幕，吞云吐雾。听见动静，他愣了一下，迅速把手里夹着的东西摁灭了。
但那味道实在太大了，充盈了整个办公室，他还没开空调换气。
“你怎么来了？你妈妈不是摔断腿了吗？”
“来帮程嘉良拿电脑。”
“你见过老大？”周周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点意外，“你也知道他妈妈住院的事？”
庾倩倩点点头：“知道。”
周舟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回想起来了庾倩倩和程嘉良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家里也住得近。
他忽然发出一声极长、极长的叹息。
“怎么了？”庾倩倩问，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但还是问了。
周舟揉了揉后颈，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盒被摁灭的烟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老大跟你说了吧，他妈妈情况不乐观。”
“病理结果不是还没出来么？”庾倩倩说。
周舟摇了摇头：“昨天老大给我打电话了。因为我舅妈的老师，就是这家医院肺科方面的专家。副市长的手术都是他做的。老大想让我把县医院拍的片子拿给我舅妈的老师看一看。”他顿了顿，“虽然那片子是县医院的，但市医院的医生也说过了，跟县医院用的是同一种机器，误差不大。所以病理结果大概率是不会有变化的。”
他低下头，声音又低了一些：“我连夜把报告发过去了。我舅妈问了老师，反正……结果很不好。”
庾倩倩没有说话。
周舟抬头看了她一眼：“已经转移了。”
市医院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但听周舟这么一说，结果差不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可程嘉良早就知道了，他昨天就知道了，却什么也没告诉她。
也许他没告诉任何人。
庾倩倩站了一会儿，她把包搁在桌面上，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想坐一下。
稍后她抬起头：“但也应该有治疗方法吧。”这会儿才想起来，周舟的舅妈是妇科医生，虽然科类不同，但对这方面估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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