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的第二天，是周二。
庾倩倩去上班。
刚推开公司大门，就听到张远说：“咱们公司混进了探子。”
庾倩倩愣了一下，边走向工位边问：“什么？”
周舟边敲击键盘，边叹了口气说：“前几天我查到的，咱们刚进公司的那个刘雄，是进明上一个公司的人。”
话音刚落，庾倩倩就听到啪嗒一声。
是依然刮着头戴式耳机的徐进明狠狠地在键盘上用力敲了一下。
他向来不怎么开口，开口大部分也是关于代码的事，这次连头都没抬，显而易见，怒气盛发。
庾倩倩收回视线，投向周舟，等待他继续说。
“为什么会觉得他是探子？”
周周继续说：“因为年前那会儿他就在咱们公司里吭哧吭哧地打探，每个人干什么、项目进度怎么样、客户资源在哪，问得比HR还细。昨天晚上直接跟老大辞职了。”
叶晓这会儿也走进来了，今天她戴了个粉红色的毛茸茸贝雷帽，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方格纹短呢子，整个人又阳气又可爱。
她听了半截，把包往工位上一放：“怪不得我就觉得他偷偷摸摸的，一直在问咱们项目进度怎么样，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新人想多学点东西呢。”
周舟揉了揉太阳穴：“也怪我们没有防心。我们刚创业，招人的时候也没有想那么多，觉得有人来就行。现在想想，可能年前服务器被攻击就跟这事有关，他在里面做手脚我们根本不知道。”
徐进明语气闷怒：“否则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坑了！”
庾倩倩有些意外：“那就放他走了吗？”
“那怎么办呢？”周舟瞥了她一眼，“咱们又没证据。他在实习期，本来就能走，更何况不走留着他继续偷东西啊！”
“以后咱们办公室都要装监控！”叶晓恨恨。
“我才不想被监视着。”张远本来一直趴在桌面上补觉，这会儿听得差不多起身，嗓音沙哑，“唉，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庾倩倩看他黑眼圈厚得都像敷眼膜了，程嘉良也初四就回来了，他们是不是一直在这里通宵加班？
目光瞥瞥程嘉良的办公室，办公室门关着，毫无动静。
叶晓双手握拳朝天挥：“啊，我好恨！”
周舟语气一股无奈：“好不容易咱们东西做得还不错，都推起来了，被人釜底抽薪。呵呵。”简直生无可恋似的，“咱们还是天真了。估摸着是以前那个大公司盯着进明的动向，就怕作出比它们好的。”
张元说：“以前那些大公司，也都这样。竞争的时候使各种下作手段，等赢了就赢家通吃。等你占据市场了，用户不用也得用。”
庾倩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默默跟着叹口气。
“现在公司账面还有多少钱？”张远问叶晓。
叶晓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估计就只剩十几万了。”她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像是在翻什么记录，“十几万……下个季度房租就要交了，咱们房租都是三个月一交的。再加上发一轮工资，交点水电，就真没什么了。”
话音落下，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下。
叶晓继续说：“推流好贵啊！我们最大的坑就是推流推上去了，但是服务器没接住，人没留下来。太大的教训了。”
庾倩倩想到杜尚公司好像也有这种情况。每个员工进来都会做背调，背景、学历、前一份工作，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很多技术方案都不会让试用期的人或者实习生接触，连开会都未必有资格进。
等转正了，才稍微好一些，能看一部分，但核心的东西还是被锁着。
之前谢孟渊也跟她提过，有别的公司派人来偷技术。那时候她听着觉得“不会吧”，没想到这才是常态。
大家都没怎么说话了。
过了十分中，他们在群里收到一条消息。
程嘉良发的：大家来我办公室一趟。
手头上还没什么事，便都过去了。
只有徐进明没动，他坐在那个巨大的环形屏幕后面，继续敲着键盘。
他是技术骨干，又是屈尊降贵从大公司来这里的，程嘉良承诺过他完全自由，所以也没有人支使得动他……除了叶晓。
大家也都习惯了，反正之后程嘉良会单独跟他说的，或者周舟会跟他交代一下。
几个人进了办公室。
程嘉良坐在电脑后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等他们坐定才开口，说：“我觉得我们这次的方向错了。”
张远愣了一下，原本以为程嘉良把他们叫进来，是为了讨论现在的资金危机，没想到他还在想这个。
“推流是成功的，服务器没接住，这个是我们技术上的失误，我知道。”程嘉良说，“但还有一个原因——我们做的太精美了。别人看到那支短片，会觉得‘哇好厉害’，但也会觉得，‘这一定很麻烦，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做出来吧’。那跟我们的初衷就反了。”他说着，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也未必完全察觉到的笃定，“我们是想让普通人也能做东西，而不是让他们觉得门槛太高。”
新来的运营李心悦也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太精美了反而让用户觉得跟自己没关系，觉得这个东西不是给自己用的。”
程嘉良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心里整理思路：“我想了一个办法。我想先找一本三十万字左右的小说，把整个文本导入分析系统，先提炼出主要情节和主要角色。用户可以先修改角色设定，看是否符合小说描述。然后，通过小说的内容，自动生成一部电视剧或者电影。如果是歌词，就生成MV。如果是一段游戏文案，就生成一个短剧。”
他说完，安静地等了一下，像是在留时间让大家消化这句话。
“这个你们认为怎么样？”程嘉良问。
“难度主要看徐进明那边的算法。”周舟说，“但我觉得分析内容应该问题不大，主要是算力成本。”
“我的预想是一节一节地生成，”程嘉良继续说，“本来用户也要一节节调试。可以先出一个PV预览，好的PV会极大增加用户的积极性。用户不是一次性就要拿到成品，他们需要先确认方向，觉得有意思了，才会投入更多时间。我想的是——”
他说到这里，捏了一下鼻梁，声音里有一层掩饰不住的疲倦，像是已经连续想这件事想了很久：“大部分人不是有强烈的创作冲动才来做这件事的。他们往往是先看到一个喜欢的东西，想把它变成视频。小说、歌词、游戏文案，如果我们能直接把这些文字导进去，一键生成一段完整的视频，那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放下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张远听完点了点头：“我觉得不错诶。林橙不是喜欢看小说吗？她老是说那些小说改编的影视剧太烂了，选角不对，剧情乱改，从来没有一部完全符合原著氛围的。”
李心悦也接话：“是，如果用户能自己生成理想中的小说影视化，应该会很有动力。而且也方便以后做付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方向。
庾倩倩点头，她也认可这是个好主意。
程嘉良确认道：“那就先按这个方向试。进明和周舟那边先拟个技术方案。相比于其他灵感碎片化，能让用户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做成视频，这才是我们能脱颖而出的点。”
周舟说：“老大，我有个问题。这个计划方案，成本要比我们之前生成长剧的算法大得多。”
程嘉良没有犹豫：“钱我来想办法。我还在跟白总谈。收购我拒绝了，但我先跟他签一个股份入股协议，看能不能再投一千万进来。”
周舟心里算了一下。现在AI竞品都白热化了，一千万根本不够用，算力，推流，每一项都是无底洞。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他说：“好，先出方案。”
程嘉良说：“倩倩、心悦，你们现在的任务是配合周舟他们从小说里提取骨架、核心关键点，设计AI来分析主线、人设。看看他们的设计方向有没有问题。”
庾倩倩和李心悦点点头：“行。”
叶晓心疼地说：“老大，你注意休息啊，眼圈都青了。你们过年都在这里吃泡面吧？”
程嘉良温和笑笑：“没事。别担心。”
大伙陆续散去，庾倩倩走在最后，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程嘉良还坐在电脑前，没有抬头。
他大概还有很多事要想，很多方案要改，很多电话要打。
她看得出来他也有焦虑。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捏一下鼻梁，像是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可相比于焦虑和疲惫，庾倩倩在他眼底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说起方案时，两簇兴奋的光。
庾倩倩内心倾向于接受白总的收购。项目卖掉，拿到一笔钱，积累资金，再做别的。这条路风险更小。
可程嘉良不会。
恐怕即便白总开出一个更高的价格，他大概也不会卖。对他来说，这不是一个项目。这是他想要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做出来被卖掉的东西。
可问题在于，这个世界并不是靠理想和热情就能驱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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