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昭明不敢看江淮远了,兔子一样跳上楼梯,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逃回阁楼,砰一声关上大门,抵着门板滑坐下来,等心跳平复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阁楼还是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样子,被套是新的,幼稚的玩偶和层层叠叠的书堆在角落里,没有一点灰尘。
她不知道是堂姐派人打扫了房间还是父亲刻意让岛上的员工在维护。
路昭明看着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杂物,刚才还有些兴奋的情绪一时跌到谷底。
房间里的许多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
路程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公正严明的好父亲。
一个孩子有的东西,另一个孩子也得有;谁犯了错,另一个也得连坐。
路昭明七岁被领回海岛,那时路昭昀已经十三岁了,两个孩子的爱好天差地别,路程买了双份的礼物,路昭昀当面领了转头就悄悄塞给妹妹,什么魔法变身器,绿色大恐龙,这种东西光是放在房间里就让他头痛。
凭这套昏庸又富有团队意识的胡萝卜大棒教育法,路程收获了一对关系融洽的子女。
凭转赠的大度,路昭昀收获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跟屁虫。
路昭明洗了澡,换上堂姐留下的衣服,看向衣帽间的镜子——里面的人脸色苍白,挂着两个熊猫似的黑眼圈,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好像河滩上爬出来的女鬼,抬起胳膊就可以索命了。
路昭明想,她刚才就是用这样的状态在和江淮远聊天吗?
难怪对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梳好长发,扎成盘头,又化了一个淡妆,镜子里的倒影才勉强有了人样。
等她下了楼,悼念仪式已经结束了。
路昭明抱了一束雪白的玫瑰躲在送灵队伍的末尾。
伯父站在第一排,用略带轻蔑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还是不声不响地回过头。
走上草地,宾客们纷纷撑开雨伞,她才发现下雨了。
海岛上的天气就是这样,阴晴不定。
路昭明仰望着明亮的天光,一时有些晕眩。
她垂下头,在人群外注视着漆黑的棺木被暴雨裹挟着沉入翠绿的草地。
那一小片玻璃下是父亲灰白的面容。
入殓师将崩解的血肉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他安详地闭着双目,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昭明。”堂姐走到她的身旁,推推她的后背,“献花了,大家都在等你。”
黑漆漆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散出一条通路,从前方依次回头看向队末的路昭明。
江淮远也在人群里,注意到她呆滞的目光,他用口型问:“你还好吗?”
路昭明无从回答。
她走上前,无喜无悲地立在墓穴前,从花束中分出一朵最大最新鲜的玫瑰,掷入幽深的墓穴。
然后更多的人追随着她的动作,用鲜花覆盖了棺木。
路程的棺椁旁是一座空白的墓碑——那是路昭昀的空坟。
路昭昀死于飞行事故,他所驾驶的直升机在飞行训练中坠毁,按照父亲的说法,他没有找到长子的尸体。
现在这对父子一左一右,也算是永永远远地团聚了。
路程偏爱长子,路昭明因此格外不喜欢大哥。
路昭昀聪明、温柔又固执,好像路昭明小时候养过的柴犬,这种狗是天生的犟种,每天早上都要拖着她绕庄园跑三圈。
柴犬活到老犟到老,离世的前夜还偷吃了她半袋薯片,气得路昭昀抱着老狗的尸体枯坐了一整天。
葬礼过半,路昭明在雨里站着,浑身都冷。
忍无可忍,她走到路方颖身旁,小声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傻站呢?大家不冷吗?做样子给谁看?”
“还有位重要的客人没到呢。”陈冬林站在她们身后,闻言低下头来轻声回答。
“还有谁?”路方颖问。
堂姐下意识地转身,连带着伞檐滑过路昭明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抬头,顺着面前的空当望去——树林方向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人影,针叶的遮掩下他的面孔模糊不清。
树林的尽头是渡口,坐船来的人都要从那里上岸。
伯父挡在她的身前,已然面色铁青。
路谨转过身,握住她的肩膀,用一种低沉而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说:“昭明,你要记住,都是他害死了你父亲。”
杀父之仇?
那她得看看这位救她于水火的英雄。
她走出路方颖的雨伞,踏过湿重的草地,走到来人的面前。
金色的袖扣。
她盯着他的手腕。
他握着伞,袖下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我迟到了吗?”青年的声音里洋溢着笑意,就好像这是一场值得高兴的宴会而不是葬礼。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对父亲如此尊敬。
路昭明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移向胸口,那里别着一枚明亮、鲜艳的红宝石胸针,它的造型和款式早已过时,相对于这身剪裁得体的条纹西装显得浮夸又滑稽。
路昭明注视着那朵金红相间的胸花——那是她十三岁那年送给兄长的生日礼物。
“你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戴了吗?”她压低声音,颇为怨恨地问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令她头皮发麻的小东西。
雨伞微微向她倾斜,拢住了冰冷的雨水。
“你是活人吗?还是死人?”路昭明抬起头,视线撞上男人温暖的茶色眼睛,雨伞下只有他能听见她的声音,“……你是谁?”
“现在是江梦尧。”青年回答,“曾经是你的哥哥,路昭昀。”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路方颖冲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她拉住妹妹的手腕,像护犊的母兽一样扯着路昭明的胳膊把她从江梦尧的伞下拽出来。
拉走妹妹,路方颖才看清来客的面孔,致歉的话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只吐出一半。
沉默之际,江淮远面无表情地走到江梦尧身前,冷淡地说道:“不自我介绍一下吗,大哥?”
路昭明躲在路方颖的伞下,微微张开嘴唇,看看江淮远,又看看江梦尧。
高挑的身形,英挺的眉骨,只看脸型轮廓,二人几乎比路昭明和路昭昀更像血亲——只是虹膜的颜色不同,江梦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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