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轻只觉肩上力道骤然一松,苻随挪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她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
明明不是一个人,可这般护着她的语气和架势,竟与记忆中几次三番保护她的那个人重合起来。
她闭了闭眼,缓缓握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轻轻嵌入掌心,令自己清醒几分。
也得以听清苻随接下来的话。
“我的血可解瘴毒,让我试试。”
渡轻眼睫微扬,有些惊异地看着他。
他不是为了圣兽而来的么,如今为何要用自己的血救人?
其余众人听了这话也是半信不疑,族长思量片刻,点头应允:“且试试吧。”
话音落下,苻随转身面对床上的小船儿,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来,在左手手心处轻轻划了一道,然后右手捏住小船儿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来,左手悬空握拳,将血滴入小船儿口中。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安静地在一旁看完了全程。
少顷,苻随停下动作,退后两步。
医师上前为小船儿再次诊脉,面露喜色:“瘴毒确实轻了不少,再服些药,过两日就能醒来了!”
翠凤闻言长松了一口气,满面感激之色地望向苻随,作势便要跪下:“多谢恩人救我儿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苻随并未出手相扶,只是侧身避开,淡淡道:“顺手而已。”
人群中忽然有个长相明艳的少女上前,略带羞涩地看着他:“苻公子,我为你包扎一下伤口吧?”
“是啊,苻公子,你的手还伤着呢!”
周围人纷纷应和。
渡轻站在两步之遥外,轻轻抚着怀中的圣兽,略带些兴味地看着苻随,想看看他会如何应对。
不料苻随竟从人群中偏头望了过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微微愣了愣,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放慢了几分。
顺着他的视线,其余人也望了过来。只是经过方才那一遭,众人面对渡轻还是有些尴尬,仅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
“圣女……大人,不知可否为我上药?”苻随声音低沉,带着些磁性。
渡轻和他对望良久,才应了一句:“好。”
天穹上高悬的明月被云层遮蔽,只余繁星点缀,闪着忽明忽暗的光。
众人散尽,并未察觉到会客堂顶并肩坐着的两个身影。
会客堂是南烬村除了圣坛之外最高的建筑,族民们不会武,自然也上不来。
渡轻一双明眸望着苻随,手心朝上伸到他面前。
苻随墨眉微蹙,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苻公子不是要上药么?”渡轻道。
“不必。”苻随拒绝得干脆。
渡轻了然一笑,知他方才不过是拿自己当做应对那些人的挡箭牌,便也由着他了。
左右疼的也是他自己。
不过……
“方才,多谢你。”她轻声道。
苻随看了她一眼,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先前为她解围一事,语声冷淡:“只是看不惯罢了。”
看不惯那些将好心当成过错的事。
渡轻微微一笑,温声解释道:“族民们心思单纯朴素,也不过是关心则乱,并没有真的怪我。”
苻随仰首望着天边星穹,并未应声。
渡轻望着他的侧颜,眸光里有浅浅的星痕:“苻随,你明明不是坏人,为何要伤圣兽?”
经过此前那番打斗,她明白自己不是苻随的对手,若不弄清这些,难保苻随不会再次动手。那样一来,她未必护得住圣兽。
况且,不知为何,她并不是十分愿意与他为敌。
或许是因着那双肖似故人的眼眸。
她不希望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是冰冷的敌视。
“你怎知我不是坏人?”苻随的声音响起。
渡轻从思绪中回神,声音轻浅:“你不愿用匕首伤我,亦会在小船儿危难时甘愿用你自己的血救人,凭这两点,就足够了。”
苻随并未转头看她,只是沉默片刻,才道:“我需要圣兽之血救人,只取一碗血,不会伤及圣兽性命。”
原来这人和她是一样的来意。
渡轻眼睫微垂,轻声叹息:“你可知,若没有了圣兽,这一村的人,都将死于非命。”
苻随闻言终于转首望过来,眉眼间有一抹惊色。
在这儿住了几天,他并非没有察觉到这里的怪异之处。
村民无法深入瘴林,可以理解为受瘴气所困,因此也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
可这一村的人,除了族长年岁较大以外,竟再没有第二个老人。
渡轻缓缓开口:“族长曾经与我说过,南烬族人生来便受诅咒,终生不得离开此处,且除了族长外,皆活不长久,大多三四十岁就……”
“难道不是瘴气所限?”苻随问道。
他从不信什么诅咒之说。
在瘴气环境下生活太久,难免会被慢慢渗入骨血,或许是短寿的关键。
“我不知道。”渡轻摇摇头,“族长说,这诅咒原是令人活不过二十,唯有圣兽所栖的星泉可以缓解,他们常饮星泉水,才得以又多活些年岁。只是,一旦离了圣兽,星泉失去效用,他们便活不长久了。”
苻随默然。
“所以,你想救的人,和这一村的性命,又该如何选?”渡轻抬起眼,认真地看他。
此时月光透过云纱,朦朦胧胧地洒下来,为他黑白分明的眉眼笼上一层暖色,模糊了些许界限。
似浓墨未干,又以月光作水,晕染开来,形成这一幅清绝的水墨。
“我会找到万全之策。”
渡轻心中一动。
其实那个问题,不仅是在问他,更是在问她自己。
在此蹉跎数月光景,她并未求得所想,反是将自己困在此处,不得离去。
她不知该如何选择,只能努力寻找第三条路。
而如今,苻随的想法,也与她不谋而合。
“苻随,我们合作吧。”渡轻唇边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眸光似水。
苻随眼睫轻轻扇动,略带不解地望着她:“怎么合作?”
“我不信诅咒之说,南烬族人的寿数只怕是另有缘故,是瘴毒或是别的什么,经过这么多代,总该有迹可循。”渡轻缓声道,“我想去族长书房看看,需要你帮我拖住他们。”
苻随沉吟片刻,应下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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