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阳若位处北方,因此二月中的天,仍是十分寒凉。御书房内起了小火炉,烧着银丝炭,炉子周围的空气因冷热不均显得有些波动。
阳歼端严地坐于书案前,身旁站着太子阳霖和二皇子阳临际。
地上,吏部尚书白槐和其女白宣箬,伏跪行礼。
“先起身吧。”阳歼开口,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两人应道,依言起身。
阳歼打量了一番白宣箬。
她的五官算得上是十分秀美,可那粗眉和暗淡无光的肤色,却是使这份美失了些灵气。
白府之女,年纪尚幼时他是见过几面的。彼时尘未皇后伏氏三不五时便带着琉砚来阳若找白夫人叙旧,因着某些缘故,他也同行过几次。那时的白宣箬,也算是聪敏伶俐,活泼可人。只是自从白夫人逝去后,她便逐渐沉寂下来,才名不显,相貌在这阳君城也只能堪堪算得上是中上,竟是未曾遗传到白夫人的绝色之姿?
他暗叹一口气,对着阳临际吩咐道:“将那手书给宣箬看看罢。”
阳临际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走近来,递交给了白宣箬。
“谢过殿下。”白宣箬恭敬地接过。
信封精美异常,封口处印着琉砚的印章,未曾启封过。
她有些犹豫,不知是该在此处打开,还是带回府中再看。
她望向父亲,见白槐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方打开信封,取出其中的信纸。
展信。
信纸只有寥寥两页,她很快便看完了。
“信中写了什么?”阳歼问道。
“有些寒暄之词,还有……邀约。”
阳歼点点头,邀约一事他是知道的,琉砚的请柬并未避过他们,且交付请柬时也同阳临际和阳逸饮都说了。
五月初七,是琉砚的及冠之礼,特邀未婚妻白宣箬前来尘未观礼。
“你作何想法?”阳歼又问。
她持信跪下,伏首行礼,语气恭顺乖巧:“全凭陛下安排。”
“那便去罢,正好借此机会,同你那未婚夫多增进些了解。你们,应当也有十几年未曾见过了。”
说罢,阳歼便命阳临际将那请柬也一并给了白宣箬,随后便令白家父女二人退下了。
白宣箬接了请柬,行过谢恩礼后,也不知是手上力道不足还是一时疏忽,那两页信纸竟是直接落在了地上。
待白槐和她离去后,阳霖上前,将那信纸拾了起来,递给阳歼。
阳歼望着白宣箬离去的方向,笑着道:“倒是个机灵的。”
接过信后,他又快速翻阅了一下,确如白宣箬所言,大多是些寒暄和思念之意,顺带着提了那邀约。
倒是言语亲切,文采斐然的一篇佳作。
阳临际突然开口询问,眼神中有不解,也藏了一丝失措:“父皇,为何,您会同意?”
琉砚在此时发起邀约,无疑是想要重拾两位母亲做下的约定。
而阳歼,同意让白宣箬前往尘未,便意味着同意了这场多年未提的婚约。
“尘未与我阳若,百年前的恩怨终是过往,身为国君,仍是应当着眼当下,为黎民考虑。如今尘未渐盛,不宜相冲,借此机会,同尘未一笑泯之,倒也是一桩佳话。”阳歼说着,端坐着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倚靠在椅背上,“父皇老了,只能为你们铺路至此了。日后这天下,还是要看你们的了。”
……
回府后,白槐和白宣箬在书房谈了很久。
晌午过后,琉溪前来寻她,她随着琉溪去了他们几人常聚的地方,是城郊的一处院落内,阳临际和阳逸饮也已然在那等候了。
几个人简单交流了一些信息,主要是闵非被劫囚一事,虽然被劫囚反倒可能坐实罪名,但那样危急的情况下,能保住一条性命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事情的真相,阳临际和阳逸饮打算先继续暗访着。
当然,邅?城在众目睽睽之下劫囚,皇城守卫军也因此承受不少圣怒,阳歼一怒之下将守卫军统领降为副职并提了新的统领,便是另外的事了。
闵非的礼部侍郎之位也早已有人替上。
最近朝局之内,人事变动不小,几人都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似有些暗流涌动。
不过这朝局之事,阳临际不会在琉溪和白宣箬面前谈论,阳逸饮也对此不感兴趣。
因此几人也只是心下有些想法和猜测,并未详谈。
聊完这些,场面一时有些寂静。
须臾,阳临际忽然开口:“宣箬,你真要去尘未?”
白宣箬闻言看向阳临际,他的神色中有些担忧,也有一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她还未来得及作答,就听到琉溪讶然的声音:“宣箬,你要去尘未?”
琉溪是不知道此事的,今日阳逸饮叫她去找宣箬过来时,并未言明是何事。
白宣箬避开阳临际的视线,转而望向琉溪,语气恬淡地说道:“是,琉砚邀我去参加他的及冠之礼,今晨,陛下已经允了。”
琉溪有些羡慕。
她也受到了琉砚的信,里面大多是表些对妹妹的思念之意,并嘱咐她在阳若好好照顾自己。
她也想去参加琉砚的及冠之礼。
七年。
与故土分离,已然七年了。
她来阳若时,只有九岁。阳若似乎已成为她的第二个故乡。
可在这里,她是质子,除了面前的几人之外,无人交心。
况且,友情,终究是无法替代亲情和乡情的。
琉溪垂下眼眸,眼角悄悄蔓延上些许红痕。
白宣箬见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琉溪的手背,温声宽慰道:“情势所迫,你兄长,定然也是希望你能在场的。”
阳逸饮也罕见地没有调侃琉溪,只是深深地望着她的侧颜。
被这番情绪一打断,阳临际也不好再继续先前的问题,只能默不作声地饮了一口茶。
倒是琉溪很快反应过来:“宣箬,那这是不是代表,琉砚想遵守和你的婚约了?”
“嗯。”白宣箬应道,语气淡淡,并未因此事而欢欣或是失望。
“宣箬,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阳临际再次问道,似是担心白宣箬不理解他的意思,又补充道,“不考虑其他,单看你自己的想法。”
他担心,白宣箬只是因为阳歼的命令,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而违心地答应此事。
白宣箬听着这问题,思绪又回到了今日从御书房回来,父亲与他的谈话。
当时,父亲也问了类似的问题。
甚至,在更久远之前,她的娘亲,也同她讨论过这样的问题。
——“阿箬,我当年,只是觉着小砚这孩子很不错,他的娘亲,也是我的至交,定不会亏待于你。这桩亲事,于你而言,是一项极好的结果。
“但是,你还小,也许还未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阿箬,你……若是有一日,发现自己有更想要的生活,更想相守一生的人,便不要为此事束缚。
“小砚他,也定会理解你,帮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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