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爬了整整一天。
从墨阳市出来的时候,路两边是稻田。然后稻田变成丘陵。然后丘陵变成山。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薄。
王宝阳在副驾驶座上打瞌睡。他的嘴唇发白了。
圆圆裹着柳相的外套,蜷在后座。她的呼吸很稳。
柳相握着方向盘。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后视镜——不是在观察路况,是在看自己的眼睛。
他在等那双眼睛变成金色。
守门人说过,找回法相会加速归墟之门的打开。第三个已经回来了。现在是第四个:幻梦浮生,梦相。它在神女湖。
四相之身跟三相比,跨了一道坎。守门人说,过了这道坎,归墟的力量会在体内共鸣。
柳相不知道共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神女湖开始,事情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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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车子上了山口。
路边的牌子写着:海拔3876米。
王宝阳醒了——不是睡够了,是缺氧憋醒了。他大口喘了两下,开始咳嗽。
「到了?」声音哑的。
「还有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王宝阳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发紫。
柳相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样?」
「死不了。」王宝阳说,「你在意的是我还是你的法相?」
柳相没回答。
圆圆从后座探出半个头。「他在意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换过话题。」圆圆说完,缩回后座。
王宝阳沉默了一秒。
车窗外的景色变了。路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有一条河,水是灰白的,翻着白沫。再往前,河不见了,只剩下云。
车开到云上面了。
王宝阳摇下窗户,冷风灌进来,像刀割在脸上。
「神女湖是什么地方?」
柳相想了想。「三百年前,祭祀用的。」
「祭祀什么?」
「梦。」
王宝阳愣了一下。
「幻梦浮生。」柳相说,「梦相。它的能力很简单——让人看到『如果』。如果你当年选的是另一条路,如果那一秒你的决定不一样,如果你没遇到那个人,没说那句话,没做那个选择——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起来挺好的。」
「不好。」柳相说,「它让你看到之后,会把你拉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
王宝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进去找?」
「我不去。」柳相说,「幻梦浮生不在『如果』里。它在『如果』的裂缝里。」
圆圆突然在后座坐直了。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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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一道山梁上。
山梁下面是一片湖。不大,大概一平方公里。水很深,深到颜色发黑——不是蓝,是接近黑的靛蓝色,像有人把墨汁倒进了石缝里。
湖边没有树。四千米的海拔长不出树。只有草,很厚的草,密密地铺到水边。风吹过草面,草像波浪一样起伏。
王宝阳推开车门,脚踩在草地上。草很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胸口的印记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暗红,是很亮的、近乎白色的光。
柳相也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在骨头里的嗡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钟声还没到,振动已经到了。
「它在找另一半。」圆圆说。
她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湖面。湖面上有一层薄雾,雾在移动——不是风吹的。
「这里不对。」王宝阳说。
「什么不对?」
「没有鸟。」王宝阳说,「一路上都有鸟。到这里一只都没有了。」
柳相也注意到了。四千米的高原应该有鹰、有秃鹫。但神女湖周围什么都没有,连虫子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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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下到湖边。
湖水很清,能看到水下几米深的石头。再往下就是黑色。那种黑不是水深的黑——是有东西的黑。
柳相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冷。刺骨的冷。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
「柳相。」
「柳相。」
「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很轻,像一个女人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柳相把手抽出来。
「怎么了?」
柳相没说话。他把手擦干,站起来,退了两步。
「它在叫我。」
「谁?」
「青澜。」
王宝阳没听过这个名字。圆圆也没听过。但柳相的脸色变了。
三百年前,青澜是柳相身边唯一的人类。不是修士,不是神使,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只是一个渔家女。柳相教她医术,她帮柳相采药。后来柳相封印九相,她说:我帮你守着一相。
她守的就是幻梦浮生。
她把幻梦浮生带到了神女湖——一个她从小听说的传说里的地方。她说湖底有一座石塔,塔里有镜子,镜子能装下梦。但她不知道,幻梦浮生会吞噬守护者。
三百年了。青澜还剩多少?
柳相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在湖里叫他的声音,还是青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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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底有一座石塔。」柳相说,「塔里有东西——幻梦浮生和另一个人,都在里面。」
「你要下去?」圆圆问。
柳相点头。
「怎么下去?」
柳相从背包里拿出那面镜子——旧灯塔带来的。镜子上有一道裂痕,还能用。
「镜子会指路。但它说水里也有归墟的残余,比之前遇到的都多。」
圆圆想了想。
「所以?」
「所以我在下面的时候,你们在岸上。如果有东西从湖里上来,镜子会告诉你们。你们就开车走,不要回头。」
「你呢?」王宝阳问。
「想办法出来。」
「什么办法?」
柳相想了想。「不知道。」
王宝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
没有争辩。因为王宝阳知道——柳相也不知道。他只是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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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太阳沉到了山后面。天空是深蓝色的,湖面是黑色的。
柳相脱了外套,把镜子贴身系在腰间。
「要多久?」
「不知道。」柳相说,「可能一刻钟。可能一夜。可能——」
他没说完。
圆圆走到他面前,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画——她画了一整个下午的画,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把它折成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进柳相手里。
「在底下打开。」
「这是什么?」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柳相看着手里的纸包,没再问,放进贴身口袋。
他走到水边。水很黑,看不到底。
深吸一口气。
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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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比柳相想象的更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骨头里的冷,像有什么东西从毛孔往里钻。
柳相睁开眼睛。水里不是黑的——是灰的。一种介于亮与暗之间的灰色,像黄昏时候的雪地。
镜子在腰间震动——不是警告,是指路。镜面发着微弱的光,光的方向就是前行的方向。
往下潜了大概二十米,柳相看到了一座石塔。三四层楼高,很旧。石头表面长满了黑色的水藻,在水里飘飘悠悠。
塔底有一个门,开着。
柳相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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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没有水。一进门,水就消失了。像是有人在入口画了一条线——线外是湖,线内是空气。
柳相落在地上。身上是干的。
塔内是一条走廊,很窄。两边墙上刻着图案——一个人站着,然后躺下,然后变成一棵树,树倒下,变成一条鱼,鱼游进水里,水里长出一朵花——循环往复。
幻梦浮生的印记。
柳相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中间有一面镜子——不是柳相带来的那面,是塔原本的。镜子很大,占了整面墙。
镜子前面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但脸很年轻,不到三十岁。她坐在一把石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旧麻布衣裳,衣裳上绣着一朵荷花——墨阳市老医馆庭院里种的那种荷花。
「青澜。」
石室里回荡着这个声音。
青澜睁开眼睛。她的眼睛不是黑色,不是棕色,是灰色的。整个眼球都是灰色的,没有瞳孔。
然后她笑了。
「你老了。」
柳相站在原地。
「你也是。」她说,「你都长白头发了。」
「你在等我。」
「不然呢?」她歪了一下头,「我当年把幻梦浮生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等你。不然我早走了。」
「走去哪?」
青澜没回答。她站起来。
柳相看到了她的脚——不是踩在地上的。她整个人不是"坐"在石椅上的。她是浮着的。她的下半身是虚幻的,隐隐约约能看到石椅后面的镜子映着的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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