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凌晨五点五十分，冯飞宇一个急刹车，迈巴赫稳稳停在了傅家别墅门口。
“幸不辱命，”冯飞宇精疲力尽地往后一仰，“傅哥我不行了，先眯会儿再过来找你。”
傅云霆推开车门，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
五点五十五分，他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佣人，穿着灰蓝色制服，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让开路：“二少爷。”
傅云霆跨进玄关。客厅里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顿。
傅隧半靠在沙发上。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的，西装上带着褶皱，袖口卷着，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一旁的女佣正准备递热毛巾，看见傅云霆进来，她的目光在傅云霆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
傅隧抬起头，像打量一个久未谋面的陌生人般，从上到下把傅云霆看了一遍。
“舍得回来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像是施舍。
“你妈昨天求了我半天，说你已经知道错了，看来你这几年没少吃苦头，总算是学乖了？”他把咖啡放下，拿起热毛巾擦手，“那你明天就去傅氏法务部做实习生吧，别说当爸的没给你机会。”
女佣低着头，但余光一直往傅云霆身上瞟。
傅云霆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没说话，也没有动。
他看了眼傅隧，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他越过沙发，径直往楼梯走去。
一步都没有停。
傅隧的手顿在半空，毛巾还捏着。他盯着傅云霆的背影，眼睛慢慢眯起来。
“傅云霆，”他的声音沉下去，“你老子我在跟你说话。”
傅云霆已经踩上了楼梯的第一级台阶，就像完全听不到似的，一点都没有迟疑地继续往上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泡破碎的细微声响。女佣屏住呼吸，目光钉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傅隧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他一把将毛巾摔在茶几上，站起来，声音拔高：“你给我站住！傅云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他妈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傅云霆的脚步没停，一级，两级，三级。
傅隧往前追了两步，却被茶几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他喘着粗气，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
“反了……反了天了……”
他喃喃着，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抓起醒酒茶猛灌了一口，又狠狠摔回茶几。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女佣低着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傅隧抬眼扫过来，目光阴鸷：“看什么看？滚下去！”
女佣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样地退出了客厅。
楼上，傅云霆已经站在主卧门口。
他推开了虚掩的门。
蔡云芬坐在梳妆台前，一身墨绿色旗袍，掐得腰身纤细，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
她正对着镜子描眉，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也映出门口傅云霆的影子。
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又收回目光，继续描那一道眉尾。
“来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问一个刚放学回来的学生。
傅云霆走到她身后，站定:“遵守约定吧，傅夫人，温念的事您该告诉我了。”
蔡云芬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眉笔在眉尾处细细勾勒，一笔，两笔，然后放下，拿起旁边的粉扑轻轻按压。
“急什么。”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抿了抿唇，“今天是你爸的生日宴。等你和樱雪宣布订婚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傅云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楼下传来傅隧的骂声，隔着楼梯和门板，闷闷的，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蔡云芬放下粉扑，从镜子里看着他，笑容温婉得体，眼神却像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终于能派上用场的工具。
“下去吧，”她说，“我给你叫了造型团队，别丢了傅家的脸。”
＊
清晨八点，海市。
方知意是被枕头下手机的震动叫醒的。
她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也看到了几条绿泡泡的未读信息提醒。
第一条是五分钟前，秦若发的。
【秦若：方女士抱歉，早上临时有个开庭要出，结束了我会尽快赶去星海幼儿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很确定自己没有邀请过秦若，那么只能是傅云霆了。
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坐起身，点开了傅云霆的对话框:凌晨一点整，一个未接电话。凌晨一点零二分，一条文字信息。
【傅：方女士，不好意思，临时有要事需离开海市。明天家长开放日，我会让秦若过去。】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他食言了。
那个说话算数，从不失约的男人，食言了。
方知意不知道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心里有一丝失望，但更多的竟是释然。
她早就明白，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傅云霆那种人，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帮她们解围，陪念念玩闹，本就是偶然的交汇。如今不过是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看来不只是她和他之间没缘分。念念和他，父女的缘份也不太够。
她侧过脸，看向旁边睡得正香的念念。
小姑娘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昨天她把那件亲子装里的裙子翻出来试了三遍，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跑过来用手语问她：妈妈，好不好看？
现在要怎么告诉她？你的傅叔叔说话不算数，他不会来了呢。
突然，念念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蹭地坐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已经绽开笑容。
她光着脚跳下床就往门口跑，边跑边回头比划：妈妈！门铃响了！一定是傅叔叔来接我们了！
方知意心里说了句“不可能”，可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她掀开被子，跟了出去。
门打开。
外面站着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风尘仆仆，眼下有青黑的阴影，手里还拎着行李箱，像是刚从机场直接赶过来。
是杜如风。
念念愣住了。她回头看向方知意，小脸上写满困惑。
方知意也愣住了。
杜如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抬起头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方知意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念念也忘了给她翻译。
她拿出手机，杜如风也掏出手机，按住语音条发过来。
【杜如风：我没迟到吧？家长开放日是九点对吧？】
他蹲下来，看向念念。
念念往后退了半步，躲到方知意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她的眼睛还在往杜如风身后瞟，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傅叔叔呢？
跟她一起去买亲子装，让她骑在肩头上，给她买草莓冰淇淋，说好了要去看她表演的傅叔叔呢？
杜如风蹲在地上不在意地笑了下，又发了一条语音。
【杜如风：知意，我从物业那里问到你们最近的情况。遇到这种事，你怎么都不跟我说？】
方知意看着这行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和他说？他难道能帮忙吗？他们的婚姻不过是各取所需，婚姻的存续时间满打满算也不到四个月，现在的关系是雇佣。
谁家保姆会不懂事地向老板要求帮忙解决私人问题？
她不相信杜如风get不到这一点。他能get到却还这样说，又是为什么？
【杜如风：我跟公司请了一周假，赶最早的航班回来的。你感不感动？】
他松开了语音条，这次可能是顾忌着念念会听到，所以选择了打字。
【杜如风：你看，你一个女人自己带着孩子多不容易？你需要一个男人帮你。我呢，在外面转了一圈，还是觉得你最好。我们在一起最合适不过了。】
方知意盯着这段文字。
你需要一个男人帮你。
这熟悉的，令人生厌的语气，不正是这些日子以来她被攻讦时那些人的说辞？她们逼迫着她交出一个男人来证明她的忠贞。
而此刻，这个能证明她忠贞的男人正洋洋得意地用救世主的姿态看着她，等着她感恩戴德。
还有这一句“外面转了一圈，还是觉得你最好。”
真是高高在上的腔调啊。
现在的他，甚至还不如六年前。至少那时候，他看她还是平等的合作者。
念念轻轻拽了拽她的衣服。
她低头，看见女儿仰着脸，小手慢慢地比划：妈妈，傅叔叔还在等我们吗？比起爸爸，我更想和傅叔叔一起去学校。
方知意看着念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期待，还有对那个灰色衣服男人的信任。
她蹲下来，平视着念念的眼睛。
她用手语回道:傅叔叔说他有事，不会来了。
念念的眼睛睁大了。
方知意看了眼杜如风，她原本想念念就把杜如风当做生父也好。这样至少在外人和念念心里，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婚生子。
但杜如风的表现让她越来越不安，她担心继续瞒下去，念念以后会把他当亲爸一样孝顺。
所以，她犹豫了下，用手语告诉念念:他其实不是你爸爸。
念念的小脸一下子僵住了。她愣了好几秒，才急切地比划：那奶奶为什么从小让我喊他爸爸？
方知意比划着:其实我是你奶奶的保姆，这个你喊爸爸的人，是我老板，我就和小樱桃家的阿姨是一样的。
小樱桃家请了住家保姆，小樱桃把保姆喊姨姨，小樱桃的妈妈喊保姆姐姐。
这样一说，念念立刻明白了，奶奶糊涂了，把妈妈当成儿媳妇，这样一来她也对杜如风释然了，原来妈妈真的是他请的保姆。
立刻，念念看向杜如风的眼神就多了几分讨好和亲近，杜叔叔，不，杜老板真是个好人啊。
然而杜叔叔既然不是她的爸爸，那她爸爸到底是谁？
方知意看着那一串手语，看着女儿脸上交织的好奇和期待。
女儿在问她爸爸是谁，她却不敢再说了，傅云霆都要结婚了，偏偏念念又喜欢他，她不敢赌念念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惹出事来。身为平头百姓，纪家傅家她谁都得罪不起。
她难道要寄希望于到时候傅云霆会护着念念？他又不是不能再生了，他对她都没好感，怎么会护着她生的孩子？温念的女儿在他心里恐怕还不如方女士的女儿呢。
她一咬牙，打出手语:你爸爸六年前就不在了。
念念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方知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原来她爸爸早就死了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这一次她看向杜如风，小脸上挤出一个笑:“谢谢你来看我们。”
方知意看着女儿那个努力的笑，心里软得像被什么泡过，又酸又涩。
念念不怪任何人，她只是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没有亲生爸爸，接受了自己喊了五六年的爸爸其实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不仅接受了这一切，她甚至还在为妈妈的工作而试图讨好这个她一向看不上的男人。
自己这个妈妈当的真是失败啊。没能给女儿一个正常的家，怎么努力都不能恢复听力，因为自己的缺陷被别人造谣，连累女儿被小朋友排挤……
杜如风看懂了念念眼中的感激。他更加胜券在握，深信自己就是方知意母女的最优选。
他站起身，拍了拍皱巴巴的西装，等着方知意来开口求他。
方知意也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五。从这里到幼儿园，十五分钟。
抛掉那些没必要的伤感，她需要做出最有利于念念的选择。这么短的时间内，秦若赶不过来，念念需要一个男性长辈出现在今天的开放日。
那些谣言，那些指指点点，那些“小三的女儿”“野种”的话并没有随着黄子轩妈妈的道歉而消失。
如果别的孩子都有爸爸牵着只有念念没有，只怕谣言会立刻卷土重来。
她可以不屈服，不用男人去证明自己，但杜如风都送上门来了，她也没必要为了可笑的自尊拒绝他。
她要离开海市是真的，但是念念会受到的伤害也是真的。
杜如风别有目的她知道，但他今天可以是念念的一把伞，用来暂时遮挡外界的风雨。
方知意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发过去一个红包。
她抬起头，对上杜如风的目光。
“谢谢你专程赶过来，时间不早了，如果你想去就收下红包，这是一笔交易，就像你雇佣我扮演妻子那样。”
她顿了顿。
“对了机票我不会给你报销。因为按照约定，你该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不等杜如风有任何反应，她蹲下身抱起念念。
“我们回房间换衣服。”她说。
念念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走过客厅的时候，念念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傅叔叔不会来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里。
＊
中午十一点，星海幼儿园。
家长开放日已经接近尾声，阳光把操场晒得暖洋洋的。
三三两两的大人站在树荫下聊天，看着不远处在滑梯，秋千上玩耍的孩子。话题从孩子的兴趣班一路聊到最近的股票和时政，偶尔有人压低声音，交换几句小区里的八卦。
杜如风站在人群中央，一身阿玛尼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和班主任曾老师说话。
“我是杜念安的父亲，杜如风。”他的语气很正式，咬字刻意放慢，带着一点从国外回来的那种矜持，“因为工作原因长期在国外，让方知意一个人照顾老人和孩子，委屈她了。”
他把手机递给曾老师，上面正是结婚证的照片。
曾老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结婚证上——
时间显示是六年前，或许是怀孕的缘故，方知意显得很胖，照片上她和杜如风并肩坐着，都穿着白衬衫，笑得客客气气。
看结婚证时间就是奉子成婚，她想，这倒是不足为奇，但更能说明杜念安绝对是婚生子了。否则就以方知意在这照片上的样子，面前这个男人怎么可能娶她？
“杜先生，这张照片可以发给我吗？”曾老师解释道，“您太太说找不到结婚证了，现在有了这张照片，足以说明你二位是法律承认的婚姻关系。”
杜如风从善如流加了曾老师好友，将结婚证照片发送过去。
曾老师顺手点开他的朋友圈，又看了看手中的高级名片：硅谷某科技公司，高级工程师。
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更柔和了几分。
“杜先生能回来就好，”她笑着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像是故意让旁边的人听见，“您在硅谷工作，工作本来就忙，您夫人又是残疾人士，沟通多有不便。我们学校的家长都通情达理。现在您出面澄清了，那些谣言嘛，有您在，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旁边几个家长正凑在一起八卦，闻言都看了过来。杜如风转过身，朝他们点了点头，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辛苦各位平时照顾我女儿，”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等会儿，我请大家吃午饭，一点心意。”
那几个家长讪讪地笑了笑，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秦若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西装革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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