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婳再一次接到来自母亲的消息,是那个秋日微凉、微风拂面的午后。
她刚移栽好最后一株风信子,打算听邵鄞的话,好好睡一觉。
手机在这时不合时宜地低声嗡嗡震动,找她的人不多,除去邵鄞和席薇,大概率只有郑琇瑜找她有些工作上的事情。
鼻腔里还充斥着泥土混着花香的清新气味,她靠躺在床上,随手捞过手机。
从那次她踉跄着逃出去又大病一场后,薛晴再没有找过她了,毕竟,她也没有按照薛晴的要求去做。
项目她还是继续下去了,结项很完美,在她看上去处在温室的履历里,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薛晴说想她了,她该回家看看。
是该回家看看,尽管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令她胆寒。
她慢吞吞起来穿衣服、化妆,瞥见邵鄞仔细摆了一排的香水,突然调皮地想晚上问问他,不如什么时候带她私奔去。
反正她现在不论干了什么、说了什么,邵鄞都觉得正常。
精神病么,有她自己的逻辑道理,巧的是邵鄞懂她,天作之合。
司机还是上次送她回庄家那位,得了消息就候在别墅外,毕恭毕敬的,但看她的眼神总有些担忧。
她上次冲出来那场景,看来确实吓到了他。
申城的主路一如既往地堵车,左右两边都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经过她们这台车时又默契地安静。
庄婳被吵得心烦意乱,又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邵鄞忙,她只能捧着手机随意刷。
她有点强迫症的,进去微博把所有红点点掉,准备退出去时,手误点进了热搜界面。
一条热搜在眼前闪过,隐约看着有她庄家的事,没等仔细读过,就被撤了下来。
兴许是眼花了,查的资料上说,她这样的情况就算哪天五感全部消失了都是正常现象,人在世上哪有不生病的。
车子驶入别墅区之后周遭就安静下来,这里不让鸣笛,少有的寂静。
喧嚣都藏在每一户的暗流涌动中。
在别墅里做活的人见车来都停下,齐齐喊一声大小姐下午好,管家站在门口,满面笑意如春风般望着她。
“小姐,先生和太太最近都念叨着想你呢。”
管家与她无冤无仇,她适时笑笑:“我这不就来了。”
司机也被请进去,有专人带他去休息室,他摆着手拒绝好多次,还是抵不住两三个热情的阿姨请他进去。
他是庄婳带去的司机,按理说是庄家的,但是被邵鄞挖了去,现在由邵鄞发工资,不算庄家人。
因此,他前脚刚踏入偏门,身旁前一秒还热情似火的人立马换上一副严肃的样子:“手机要收。”
他说要给家里老婆回个话,趁机跟邵鄞报备了一声庄婳的动向,最后不情不愿地交了手机。
这举动,保他荣华富贵了一辈子。
庄婳跟着管家走得很远,进了院门先走过一条前廊,池里的鱼不正常地一遍遍跃中央的荷叶,耳边响起管家的提醒:“小姐小心台阶。”
六岁那年她在这里绊倒过,如今二十六了怎么可能还像孩童一样趴在地上痛得直流眼泪。
越走越远,走过中心花园,走过前厅,越过小桥,庄婳从没觉得家里这么大,大到她心慌。
别墅里面花团锦簇,各式各样的花开得好不热闹,她却觉得空,走在里面的慌张比邵鄞家后面那片林子还多几分。
薛晴在前面等她,笑得很和蔼。
管家把她送到就离开了,母女二人站在亭中央,白墙青瓦倒映出一片清冷,浮在湖中。
薛晴亲昵地挽上她的胳膊,问她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一边带着她进到房间里。
庄隽业也坐在房间里面。
咔哒一声,屋门落了锁。
她下意识想回头看,品着茶的人把茶杯磕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撒出来些许,映他皮笑肉不笑的一副面孔。
薛晴跟在身后,推了推她:“快喊人呀,不认得啦?”
庄婳垂眸,不情不愿:“爸爸。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薛晴笑着打圆场:“没事就不能叫你回来啦?结婚都有半年了,咱们一家三口好长时间没有团聚了。”
她出门慌,忘记背包,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好像那是她的救命符。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怕这个场面,明明是最亲的人,此时却如黑白无常一样在她面前,像要索她的命。
那些天的温存,那些邵鄞花大功夫建立起的温柔乡与爱,在这一刻几乎要全然崩塌。
可她仅仅只是在这件压抑的房屋待了不到一分钟而已。
庄隽业发出一声爽朗的笑:“看你这孩子,爸爸妈妈能害你不成?叙叙旧,增进增进感情。”
他伸伸手:“来,爸爸看看你,是不是胖了?在邵鄞那里的日子过得不错。”
薛晴半推着她走,两个人一起一起坐到茶桌前,和庄隽业面对面。
她亲耳听她母亲附和:“看着是胖了,我们放心了。”
庄婳将目光落到青瓷茶碗上,默不作声。
她明明瘦了十斤。
炽香系列卖得好,现在就等着跨年夜上线主打款。庄隽业是一个重利的商人,赚到钱了,连带着对庄婳的认可都多了些。
分辨不出他是真开心还是客套话,他给母女二人都倒了杯茶,絮絮叨叨讲他的宏图大志,偶尔夸一夸庄婳,又说要给郑琇瑜升职。
薛晴或许真的听着高兴,拉着她的手,在一旁陪笑。
“听Sylvie说,你这半年对市场很敏锐,秋冬系列的支线是你负责的,主打款也是你定的调,她夸你是毫不吝啬呢。”
“你乖女儿做了不少事呢,好像是还有个公益项目?”
他笑意淡下去。
“很有能耐,公司没有拨款都能顺利完成,我这位子,你不如现在就来坐坐?”
庄婳不看他:“反正我完成了。”
“庄家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地伺候着,接了关于家暴的公益项目,又招摇地大办一场结项大会,向全世界宣告,庄家没出钱。”
庄隽业继续道:“你有项目我不拦你,你的项目不好,我不出钱,也没阻止你找人捐款,庄婳,这是对你锻炼——”
“锻炼吗?”庄婳这才看向他,“锻炼就是明知我接下项目卡我的合理申款,连带着部门其他项目一起耽误,你说你爱集团,你说你锻炼我,可这项目最后敲的是庄氏的章。你宁愿这项目烂在地里毁了庄氏慈善的名声,也不愿意出这一份在你眼里微不足道的款项,究竟是为了锻炼我,还是欺压我?”
“对,你提醒了我。”庄隽业冷冷笑着,把交叠搭着的腿放下,好玩地指指她,“盖的是庄氏的章,出款方没有庄氏,那这项目和庄氏有什么关系?仅凭你是庄氏的人?是我把你养得太好,让你不知道商场上有多么险恶,还是你故意而为?”
庄婳拧眉:“什么意思?”
“那次和你说过的,有位郑叔叔,他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死盯着咱们家打。”薛晴在一旁担忧开口,“你爸爸清清白白的,他什么都查不到,就查到你头上,恰好你那两天开了结项大会,太招摇,他顺着查,一查就发现那项目庄氏没出款却挂了名,拿这事大做文章,热搜挂了好几条,他们还污蔑你爸爸。”
她说得义愤填膺:“要不是庄氏公关部能力强,咱们的股票不知道要跌成什么样子,你发个公告,说是你的失误,说那项目和庄氏没关系,顺便澄清一下那几条造谣的。”
庄婳不明所以:“造了什么谣?”
“说你爸爸家暴,还在国外有个家暴组织。”
薛晴像一个古时候为被判了冤案的丈夫鸣冤的妇人,情到深处还掉了两滴眼泪。
“这都怎么可能的事情?他们这是要害了你爸爸,害了庄家,毁了我们所有人。”
“这些都是真的吧。”
她莫名冷静,大脑跟着运转:“是真的,你认为听起来不可置信对吗?
庄婳把手搭在薛晴的胳膊上:“你跟他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合理的事,你还不信啊?”
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那不恰好就是庄隽业干得出来的,薛晴干嘛表现得这么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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