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的夜雨,总是来得突然。
沈寂挂断电话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细密的水雾。他拉开车门坐进五菱宏光,发动引擎,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急促的扇形。
“主人,”虞姬微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经过一天一夜的沉睡,她似乎恢复了些许元气,“刚才那位女警官说的话……奴家也听见了。那两个人,是被下了‘标记’。”
“什么标记?”
“奴家说不清……”虞姬迟疑道,“但奴家能感觉到,那印记里,有‘门’的气息。和主人您左眼的疤痕……很像,但更粗糙,更……暴力。像是强行烙上去的。”
沈寂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父亲在虚无空间里说的话——“钥匙之间,会相互感应。当距离足够近时,戒指会发光。”
而那两个人,在临死前重复的话是:“钥匙……找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是有人在用他们,作为“探测器”,来寻找钥匙?
还是说……他们本身就是某种“诱饵”?
“去医院。”沈寂踩下油门,五菱宏光在雨夜中加速,朝着市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
左手的戒指,戒面上的暗金色宝石,在黑暗的车厢里,散发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很微弱,但在稳定地闪烁。
像是在……呼吸。
市人民医院,特殊病房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腥气。两端的出入口都有穿着黑色作战服的749局外勤人员把守,他们手持特制装备,眼神警惕,看到江晚带着沈寂过来,才侧身让开。
“人在里面。”江晚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两间病房,“304和305,一人一间。我们已经做了全面检查,身体指标正常,精神评估也正常。但那个印记……”
她推开304的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设备规律运转的“嘀嗒”声。床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沈寂能看到,在他的额头、脖颈、手背,都贴着监控电极,床边的屏幕上显示着平稳的心跳和脑波曲线。
“他叫王建军,红旗厂家属院的原住民,下岗工人。”江晚低声介绍,“昨晚救出来时,他意识清醒,能正常交流。但今天下午开始,突然变得沉默,问什么都不回答。我们给他做了脑部扫描,没发现异常。直到……”
她走到床边,轻轻掀开病人的衣领。
后颈的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很小,大概指甲盖大小,形状确实像一扇门——两扇对开的门扉,中间一道门缝,门楣上隐约有三个凹槽的轮廓。
在规则视野下,沈寂看得更清楚。
那印记不是画在皮肤上的,而是“长”在皮肤下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在皮下组织里蔓延,与脊椎神经连接,甚至……延伸向大脑的方向。
“这是……”沈寂眯起眼。
“奴家能感觉到,”虞姬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恐惧,“有东西……顺着这个印记,在‘窥探’他的思想。不,不止是窥探……是在……‘读取’。”
沈寂心中一凛。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印记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
左眼的疤痕,开始隐隐作痒。
戒面上的宝石,光芒微微增强。
而在他的感知中,那个印记,像是一个……接收器。
不,更像是一个“窗口”。
有人在通过这个窗口,观察这边的情况。
“江晚,”沈寂收回手,转头看向她,“另外那个人,也有这个印记?”
“有,一模一样。”江晚点头,“但位置不同。王建军的在后颈,另一个在左肩。我们已经采样送去化验了,但结果还没出来。”
沈寂沉默片刻。
“那两个人自杀前,有没有说过别的?”
“有。”江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传来一个男人嘶哑、混乱的声音,像是梦呓:
“找到了……钥匙……找到了……红色的门……不,是金色的……不对……是血……好多血……别过来……别过来——!”
录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护士的尖叫声,混乱的碰撞声,以及……□□倒地的闷响。
“这是王建军的同病房病友,刘志强,第一个自杀者的最后录音。”江晚关闭录音笔,脸色凝重,“我们对比过,两个人临死前的呓语,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在重复‘钥匙找到了’,然后开始胡言乱语,最后……自杀。”
沈寂看向床上的王建军。
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沈寂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某个“东西”,正在苏醒。
不,不是苏醒。
是……被唤醒。
“离他远点。”沈寂忽然说。
“什么?”江晚一愣。
几乎是同时,床上的王建军,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钥匙……”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第七把……钥匙……”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脖颈扭转,发出“咔嚓咔嚓”的骨节摩擦声,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寂。
不,是盯着沈寂左手的戒指。
戒面上的宝石,此刻光芒大盛,几乎照亮了整个病房!
“找到了……”王建军的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非人的笑容,“主人……会高兴的……”
话音落下,他猛地从床上扑下,四肢着地,以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朝着沈寂疾冲而来!速度之快,几乎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
“退后!”沈寂一把推开江晚,同时右手探入怀中,抽出短刀——赵铁山给的那把特制短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王建军已经冲到面前,双手成爪,指甲乌黑尖利,直抓沈寂咽喉!
沈寂侧身避过,短刀顺势斩向对方手腕!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
王建军的手腕,皮肤下浮现出暗红色的、像是金属般的纹路,硬生生挡住了短刀的斩击!
不,不是挡住。
是……吸收了。
短刀斩在纹路上,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竟将短刀牢牢“吸”住,纹路顺着刀身蔓延,朝着沈寂的手掌涌来!
沈寂当机立断,松开刀柄,后撤半步,左手抬起,食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出一个符号——
倒“卍”字。
老陈在车窗上画过的那个。
符号成型的瞬间,暗金色的光芒骤然迸发,在王建军面前形成一面光盾!
“嗤——!”
王建军撞在光盾上,暗红色的纹路与暗金色的光芒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灼烧声!他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表面开始浮现更多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从后颈的印记蔓延而出,爬满全身,让他看起来像一具被血色血管包裹的怪物。
“主人!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虞姬的尖叫声在脑海中响起,“他在强行催动印记的力量!这样下去他会死,但死前爆发的力量,足以毁掉这层楼!”
沈寂咬牙,左手维持着光盾,右手再次探入怀中,摸出那枚黑色的羽毛——父亲木盒里的那根。
入手冰凉,边缘锋利。
他盯着王建军后颈那个暗红色的门形印记,脑中飞速运转。
印记是“窗口”,是接收器,也是控制中枢。
只要毁掉印记,就能切断控制。
但问题是……印记与王建军的生命相连。强行毁掉印记,王建军可能会立刻死亡。
“沈寂!怎么办?!”江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拔出了配枪,但显然对这种状况毫无办法。
沈寂没回答。
他盯着王建军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忽然开口,用平静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说:
“看着我。”
王建军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双黑色的眼睛,转向沈寂。
“你累了。”沈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闭上眼睛,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王建军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光芒开始黯淡。
“睡吧……”沈寂继续低语,同时,左手食指在空中虚划,一个更复杂的符号缓缓成型——不是倒“卍”字,而是一个门形的图案,暗金色的线条在虚空中闪烁。
那是……黄泉之门的简化符文。
虽然只是投影的投影,但散发出的气息,依旧让整个病房的温度骤降。
王建军身体开始颤抖,眼中的黑色开始褪去,露出原本的眼白和瞳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软倒,瘫在地上。
身上的暗红色纹路,迅速褪去,最终只剩下后颈那个印记,颜色也淡了许多,几乎看不见了。
沈寂维持着符文的左手,微微颤抖。
左眼的疤痕,刺痛加剧。
刚才那一瞬间,他强行用“门”的气息,压制了那个印记的活性。虽然成功了,但对他的消耗也极大。
“他……他怎么了?”江晚小心地靠近。
“暂时压制住了。”沈寂收起符文,喘了口气,“但印记还在,控制他的人,随时可能再次激活。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印记。”
“怎么处理?”
“两个办法。”沈寂说,“第一,用更强的‘规则’力量,强行抹除印记。但那样做,他可能会变成植物人。第二……”
他顿了顿,看向王建军的后颈。
“第二,找到控制印记的‘源头’,切断联系。但那样做,需要时间,而且……很危险。”
江晚沉默。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铁山带着几个外勤人员冲了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王建军,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印记被激活了,沈寂压制住了。”江晚简单说明情况,“铁山,立刻把王建军和另一个幸存者转移到局里的安全屋,二十四小时监控。另外,通知技术部,全力分析那个印记,我要知道它的运作原理和控制方式。”
“是!”赵铁山立刻指挥手下行动。
沈寂看着他们将王建军抬上担架,忽然开口:
“等等。”
“怎么?”
“给我一张纸,一支笔。”
赵铁山看向江晚,江晚点头。很快,纸笔递到沈寂手中。
沈寂在纸上快速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是他刚才压制印记时用的简化版门形符文,但做了些调整,让它的气息更加温和、稳定。
“把这个符,贴在印记上。可以暂时隔绝印记与外界的联系,争取一些时间。”他将纸递给江晚。
江晚接过,看了一眼,立刻交给手下:“马上复印,贴在两个幸存者身上。”
处理完这些,江晚才看向沈寂,眼神复杂。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一点小技巧。”沈寂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向门口,“我先回去了。有消息再联系我。”
“沈寂。”江晚叫住他。
沈寂停步,没回头。
“谢谢你。”江晚说,“如果不是你,今晚可能会出大事。”
沈寂沉默片刻。
“不客气。毕竟,我现在是你们的‘临时外勤’。”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晚站在病房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才低声对赵铁山说:
“查一下,刚才沈寂画的那个符文,有没有档案记录。”
“是。”
雨还在下。
沈寂开车离开医院,但没有回殡仪馆,而是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左手上的戒指,宝石的光芒,在离开医院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增强了。
虽然还是很微弱,但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这意味着,附近有另一把“钥匙”。
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在与戒指共鸣。
沈寂看着前方的雨夜,忽然调转车头,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几乎没有路灯的小路。
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视野。
小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墙皮剥落,窗户破碎,在雨夜中像一具具巨大的骷髅。
沈寂将车停在一个废弃仓库的门口,熄了火,关掉车灯。
黑暗中,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密集而单调。
“主人……”虞姬的声音响起,带着警惕,“有人在跟着我们。从医院出来,就一直在跟着。”
“我知道。”沈寂平静地说,“三个人,两辆车。一辆黑色SUV,在医院门口就开始跟。另一辆白色轿车,是十分钟前在第二个路口汇入的。”
虞姬沉默了,显然没料到沈寂的感知这么敏锐。
“要甩掉他们吗?”
“不。”沈寂推开车门,走进雨里,“让他们跟上来。这里,够安静了。”
他走进废弃仓库。
里面很黑,很大,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回荡。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几束微弱的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沈寂走到仓库中央,停下,转身。
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响起。
三个人,呈三角阵型,缓缓走进仓库。
都穿着黑色的雨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但他们的动作协调、沉稳,明显训练有素。
中间那人,个子最高,雨衣下隐约能看到强壮的体格。他抬起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留着短须的男人的脸。左眼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刀伤。
“沈寂先生,”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奇异的磁性,“久仰。”
沈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微笑,“我叫周岩,‘渡鸦’第六席,‘猎犬’。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夜枭’和‘渡鸦’。”
他左右两侧的两人,也摘下兜帽。
左边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眼神锐利如鹰。右边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面容苍白,眼神空洞,像是没睡醒。
“有什么事?”沈寂问。
“很简单,”周岩说,“我们想请沈先生,跟我们走一趟。我们的‘主人’,想见见你。”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很遗憾。”周岩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毕竟,能活着的‘钥匙’,不多了。我们不想浪费。”
话音落下,他左右两侧的两人,动了。
夜枭——那个女人——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而渡鸦——那个年轻男人——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雾气,雾气翻滚、凝聚,最终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的乌鸦。乌鸦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盯着沈寂,发出“嘎”的一声嘶鸣。
“精神系和召唤系,”虞姬的声音在脑海中快速分析,“那个女人擅长潜行暗杀,那个男人能召唤阴邪生物。中间那个……奴家看不透,但感觉最危险。”
沈寂没动。
他只是看着周岩。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印记。”周岩说,“那两个人身上的印记,是我亲手种下的。只要‘钥匙’出现在一定范围内,印记就会‘共鸣’,将信息传回给我。你在医院压制印记时,我就知道,你来了。”
原来如此。
那两个人,果然是“诱饵”。
或者说,是“探测器”。
“所以,你们故意让他们被救出来,故意让他们在医院,就是为了引我出来?”沈寂问。
“聪明。”周岩赞赏地点头,“不过,我们也没想到,会钓到这么大一条鱼。第七把钥匙,唯一存活的‘门’之钥匙。主人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你们主人是谁?”
“等你见到了,自然知道。”周岩说着,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他脚步落地的瞬间——
沈寂身后,黑暗中,一道寒光骤然闪现!
是夜枭!
她不知何时已经潜行到沈寂背后,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匕首,直刺沈寂后心!速度快如鬼魅,几乎无声无息!
但沈寂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匕首刺来的瞬间,侧身、拧腰、左手上抬——
“铛!”
漆黑的匕首,刺在了他左手的戒指上!
戒面上的暗金色宝石,爆发出刺眼的金光!金光如利剑,狠狠刺入夜枭的眼睛!
“啊——!”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疾退,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
几乎同时,渡鸦召唤出的那只黑色乌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双翅一振,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沈寂面门!
沈寂右手抬起,食指在空中虚划——
还是那个门形符文,但比在医院时更加凝实、完整。
符文成型的瞬间,暗金色的光芒在虚空中凝聚成一扇巴掌大的、虚幻的门。
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缝隙中,伸出一只苍白、枯瘦、布满黑色纹路的手。
那手的速度不快,但乌鸦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僵在半空,拼命挣扎,却无法动弹分毫。
苍白的手,轻轻握住了乌鸦。
“噗。”
一声轻响。
乌鸦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渡鸦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召唤物被毁,他显然也受了反噬。
“黄泉……之手……”周岩盯着那只苍白的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你果然……已经能初步掌控‘门’的力量了。”
沈寂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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