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下去之后,601发现自己站在了观星台的穹顶下。
穹顶完好无损,没有百年岁月侵蚀的痕迹,透明晶石干净得能映出完整的星空,地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不对劲,这不是他的记忆。
601站在梦境的边缘,像个透明的旁观者,看着另一个“自己”靠在墙上,闭着眼睡得安稳。
——·★·——
陆凌一穿着雪白的向导制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顶悬浮着一圈碎星光环,极光色的光点缓缓转动。
他看起来累极了,刚给几个重伤哨兵做完高强度精神疏导,脸色还有点苍白,可睡梦中嘴角却翘着,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轰——
礼炮声在穹顶外炸开,蓝星欢庆日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整片星空被映成了绚烂的色彩。
陆凌一的眼皮动了动,灰绿色的瞳孔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却在一瞬间闪过久经战场后的警觉,他下意识调动精神力,又很快松开了紧绷的神经。
“……是礼炮啊,还以为又打仗了。”他嘟囔一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转头,就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银白头发,黑色制服,周身还没散尽的冷冽杀意,那个男人就静静地蹲在他面前,不知道已经蹲了多久,黑眸盯着他,像一头不知道怎么靠近猎物的狼。
陆凌一认识这个人,他是深渊。可他本该不是。
“……你一直在这里?”陆凌一问。
对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凌一也没再问,自顾自地又打了个哈欠。
观星台太高了,深夜的冷风从穹顶缝隙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外套上,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口吻:“把你的衣服给我穿,我好冷。”
对方明显愣了一瞬,动作僵硬地抬手解开外套扣子。外套上还沾着训练时留下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还有男人身上独有的冷意。
他迟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递过去,陆凌一已经伸手抢了过来,往身上一裹,把脸埋进领口深深吸了一口。外套太大了,袖口遮住了他的手指。
陆凌一嗅了嗅领口的味道,皱了皱鼻子,嫌弃地说:“换件干净的,这件有味道,臭死了。”
深渊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打底衫,抱着胳膊摇了摇头,想是不愿意再脱了,说:“只有一件,再脱就光了。”
陆凌一愣了愣,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他以为这个被全塔称为“怪物”的哨兵,会直接动手抢回外套,或者干脆杀了他。
没想到居然这么老实。
陆凌一忍不住笑了,把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紧。血污和灰尘在贴身的瞬间化成了淡淡的光点消散,只剩下哨兵的气息留存。
碎星光环在他头顶旋转,深渊看着眼前的发光的向导,看得出神。
“坐下。”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坐了下来,和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深渊紧张地放下拳头,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那一瞬间,陆凌一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探进了对方的精神海。
他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深渊,正在疯狂翻涌,所有的创伤都被强行压在最深处,用坚不可摧的意志力封死,一旦爆发,就是毁灭性的打击,而这人的精神海离毁灭不远了。
陆凌一见过太多被战争毁掉的哨兵,精神海崩溃时的挣扎,还有疏导失败陷入永久昏迷的向导。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被这种濒临崩溃的哨兵缠上,他就会成为对方的绑定向导,再也脱身不了。而他的养父,新任神塔首席皮伽斯,绝不会允许他和这样一个“怪物”绑定。
“你的精神海……”陆凌一收回手,有些不忍心打破这份短暂的平静,却还是硬起心肠,“你的精神海快要崩塌了,你需要立刻做精神疏导。”
对方没说话,手指还维持着刚才被触碰的姿势,不肯收回去。
陆凌一摇摇头说:“不行,我不能给你做疏导。你找别人吧,神塔有专门的疏导部门,我可以帮你预约——”
“他们都不敢。”深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苦涩,“他们都怕我,连你也怕我。”
陆凌一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精神力却先一步替他回答了。他头顶的碎星光环突然加速旋转,极光色的碎星铺天盖地涌出来,像一场温柔的海啸席卷了整个观星台。
那股力量在说:我不怕你。
对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得单膝跪地。他是S级哨兵“深渊”,是神塔最锋利的战争兵器,按理来说不可能被任何向导的精神力震慑。
可这股力量太温和了,温和到让人忘了反抗,只想沉溺其中。
“抱歉——”陆凌一慌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我一下没收住。你没事儿吧?”
对方没有回答,目光从陆凌一的脸上,移到了扶着他肩膀的手上。那只手指尖上还沾着点点星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深渊低下头,忽然开口:“你真的不怕我。”
陆凌一被这句话问得一愣,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就是神塔人人谈之色变的战争兵器“深渊”,所有人都畏惧他的力量。
他的精神海快崩塌了,他会死的。
陆凌一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警告:帮了他,你就脱不了身了。
可他想起刚才探进精神海时看见的那些裂缝,想起他眼底的孤独和绝望,这个人在皮伽斯手下被折磨了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不帮他,这个人撑不过下一次精神崩塌,他会死,陆凌一不想看着他死,他过去在战区里救过他,今天也要救。
“算了算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碎星拢回头顶,对着深渊伸出手,掌心朝上。
陆凌一说:“你给我外套,我给你疏导。你可别多想,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神塔刚建立不久,作为管理者之一,我有责任帮助每一个哨兵。来,把手给我,会有点疼,忍一下。”
深渊伸出手,那只手冷得惊人,陆凌一习惯了哨兵体温偏高,被这股寒意冻得心脏一跳。
他握紧那只冰冷的手,闭上眼,带着星光的精神丝从掌心探出来,钻进对方的精神海。
里面比刚刚看到的还要糟糕。裂缝纵横交错,更深处还有陈旧得吓人的伤痕,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源头生生撕裂。
陆凌一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没有向导敢接他,因为深渊的精神海就像是会吞噬一切靠近者的黑洞。
他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头顶的碎星越转越快,光点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钻进那片濒临崩塌的精神海中,一点点填补那些狰狞的裂缝。
深渊的精神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抓着他不放,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精神力。陆凌一觉得脑袋一阵阵刺痛,好像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了。
但他没有抽手,咬着牙,把自己全部的精神力继续往深渊的精神海里灌输。
砰——
某个瞬间,他脱力了,整个人往前一栽,撞在对方胸口,把人压在了地板上。
极光色的碎星落在两人身上,陆凌一喘着气,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的精神海——还是那么——”
话音刚落,他就趴在对方胸口,昏睡了过去。
深渊在剧痛里缓了很久,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意识,他看着胸口昏睡的陆凌一,一只手攥紧了他的领口,把他提了起来。
精神力在掌心凝成一柄银白色的光刃,刃尖抵住陆凌一颈侧脆弱的皮肤。只要割开这里,挖开肉身,取出那颗蕴含着星核力量的心脏,他就能摆脱神塔的控制,回到陨星,完成他的使命。
他在蓝星潜伏了太久,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这颗星核,他等得够久了,现在不想再等了。
光刃轻轻一划,皮肤裂开一道细口,鲜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脖颈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汇聚起来。
深渊低头看着那抹赤红,突然看到了什么,握着光刃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他看见,他手上那些狰狞的时空裂纹,在碰到陆凌一的血之后,竟然开始愈合了。
被强行撕裂的痕迹,像冰面遇温水,边缘逐渐软化,颜色从暗红褪成淡粉,最终彻底消失。
深渊收起光刃,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陆凌一颈侧的血,碰到伤口的瞬间,他的精神海剧烈震颤,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涌遍全身。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愈合的旧伤,在被这股力量抚平,他现在不想杀陆凌一了。
他想把这些伤痕全部治好,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这个人刚刚还救了他的命,明明知道他是深渊,知道他有多危险,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握了他的手。
深渊跪在陆凌一面前,指尖沾着他颈侧的血,看着那些旧伤在血光中缓慢愈合。
他松开手,在裤子上把血迹揩净,这是他在战场上厮杀之外,第一次用这么轻的动作触碰一个人。
陆凌一在疼痛里缓缓睁开眼,他看见深渊蹲在自己面前,手指正按在他颈侧的伤口上,动作笨拙又小心。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顺着血液蔓延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脸一下子红透了,坐起来一把推开深渊,捂着还在渗血的伤口往门口跑。
脖子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顾不上了,再待下去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更离谱的事。
“别走。”手腕被一把攥住,深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他面前,“我帮你。”
没等他反应过来,深渊已经伸出手按住了他颈侧的伤口,掌心覆上去的瞬间,一股温和的精神力渗了进来。
陆凌一的手指攥紧了深渊的衣袖,想推开,又控制不住地越攥越紧。直到某一刻,他的腰轻轻弓了一下,喉咙里漏出一声压抑的闷音,他靠在墙壁上,眼角渗出点水光,脸颊红得像要滴血。
深渊抬起头看着他,银白的睫毛垂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之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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