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郁白那个贱侍真的死了。
沈清弦听到这消息，却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慌忙抓了来报信的内侍道：
“大王呢……大王怎么样？”
“大王守着苏内侍遗体不肯走呢……”内侍轻声道，“王君是否去劝几句……”
“不……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沈清弦连连摇头，“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万一、万一她发现自己是下药那个人怎么办呢！
她一向爱护苏郁白的，连丹朱都要放在苏郁白膝下教养，她还指望着要封苏郁白做侧君的，她……
沈清弦猛然惊醒，发觉他其实是怕相王的。
他杀了一个人，他害怕相王发现是他动的手。
他害怕相王知道他是个恶人，害怕相王真的厌弃他。
他苦笑了几声。
相王……为什么相王一心只有苏郁白那个贱侍？其实只要相王愿意多看看他，他也不会要杀苏郁白的，他不会的……
沈清弦颓然坐下，发现自己双腿竟有些发软。
他不敢见到相王了。
“拿纸笔来……”沈清弦吩咐道，声音有几分颤抖，“拿纸笔来……我写一封信传给母亲……”
他要请封苏郁白的侧君。
只有这样，相王才不会怀疑他，他也能在相王面前做一个大度的正室。
只有这样。
“大王，王君往沈家送了信。”
信还没出王府，便教玉华先一步拦了下来。
“写了什么？”
玉华低声道：“让沈相上书封苏内侍为侧君。大王……王君这是……”
“他只是害怕吧，平生没杀过人，”相王摆摆手，眼下是彻夜不眠的乌青，乃至显得眼窝凹陷，很有些怕人，“你让人送过去吧，不是什么大事，不影响咱们的计划。再说了，咱们不是也要给郁白请封侧君么？”
相王笑了笑，忽然觉得自己愚蠢。
她明明早看出小皇帝再怀疑她，却天真以为再等两年她自然退下去就好了，就没想过小皇帝哪里能等得，她现在就要集中皇权。
而她凌望舒却还惦记着皇姊的托付，一再地纵容小皇帝的小动作，竟至今日将郁白的性命也搭进去。
真是天真的愚蠢。
小皇帝昨日能猜忌姨母，给姨母送眼线，今日能将计就计下手杀郁白，明日呢？大约就要动手残害丹朱，再寻个由头让她这个姨母也暴毙了。
小皇帝长大了，凌望舒冷笑一声，她长大了，知道掌权的只能有一个人了，知道要挑拨姨母与沈家的关系了。
小皇帝留不得了。
毕竟自己的性命，总该重于皇姊的托付，她凌望舒也不是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千古忠臣。
她惜自己的命，也惜丹朱的命。
“是。”玉华沉声应下，却又被相王叫了回来，“大王还有何吩咐？”
“你一会顺路去瞧瞧王君吧，便说……”相王沉吟了片刻才选定措辞，“便说虽然郁白不幸，王府上下许多事还要他操持，让他好生注意身体。”
玉华有些疑惑，直直望着相王。
“他害死了郁白心虚罢了，不过是吓唬吓唬他，”相王道，“我们现在不能与沈相翻脸，便不好动他。”
玉华心下了然，正要退出去，忽见窗下黑影一闪：“谁？！”
相王也当即起身开窗。
“喵……”却是一只三花狸奴儿从窗下一跃而起，跳上围墙再不回来了。
窗下无人。
相王轻轻松了口气，这才低声与玉华继续吩咐：“最好是能让王君病几日，再为王君送上几服汤药。”
让沈清弦真正试试宫中惯用的招数，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往阴曹一游，也省得他心虚到睡不着觉。
凌望舒摆摆手，让玉华先着手去办，又忍不住嗤笑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些腌臢东西是不必再见着了，没想到，总也摆不脱。
她轻轻叹了口气，推门出了书斋，郁白仍停在偏间里，苍白的一张脸，没了活气，看去总有些瘆人。
他是贱籍身份去的，连个像样的后事都不好操办。
凌望舒恨恨压下眉毛，却一转眼看到丹朱。
“母亲。”丹朱直直望着她眼睛，轻声道，“母亲，我想看看耶耶。”
凌望舒一怔，眼睫颤抖几下，胸间当即便被一块巨石压紧了，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一扑闪眼帘，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潸然而下。
她还有丹朱。
她只有丹朱了。
“好……”凌望舒哽咽道，“你耶耶就在书斋里，你再去陪陪他吧。”
丹朱一点头，当即便抬脚要奔进内室，却忽而又停了步，转身叫住了凌望舒。
“母亲。”她说。
“母亲，耶耶真的是突发心症吗？”
她大睁着眼睛，直直望着凌望舒。
凌望舒张了张口，一时失语。
郁白哪来的心症呢，郁白是被小皇帝和沈清弦一同毒杀的。
但丹朱还小，她才十岁，她不该被牵扯进这些事情。
永绝后患之事，她这个母亲一力完成就是了。
她眼帘一闪，轻声道：“是，你耶耶半夜突发心症，去得很安详。”
“是吗。”丹朱仍旧直直望着凌望舒，声音显得有些凉薄，“那就好，耶耶从前时常腿疼，好在而今是温暖时节。”
这孩子，大约是打击太大了些，人也变得木讷了。凌望舒心下酸胀，柔声道：“你关心他，就是最好的了，去陪陪他吧……”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什么：“过了头七，你耶耶就要停灵到安国寺，到时候你也跟去守灵吧，在安国寺停留几日，我会让莲华跟你一起去。”
安国寺远在京郊，丹朱以为父尽孝名义过去，既不引人注目，也能避过京中将有的变故。
是很好的。凌望舒轻轻叹了口气，丹朱还太小，不能牵扯进这些东西里。
即便日后她果真要学这些肮脏的东西，也不是现在。不该是现在。
“莲华娘子是母亲近身的侍卫，孩儿不能夺母亲所爱。”丹朱轻声道，“让莲华娘子跟着母亲吧，孩儿只是去陪耶耶几日。”
相王却道：“莲华必须跟着你，到时候我会安排，丹朱，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孩儿知道了，母亲，”丹朱不再坚持，“我会听从母亲安排。”
停灵本是在下葬之前由僧道主持超度法事，再行生者告别，但苏郁白到底没有正式的名节，灵柩运往安国寺后竟然便没了章程。
沈相、沈清弦与相王上表为苏郁白请孺人位分的折子就压在案头，凌澄碧只看了一眼，旋即便丢开。
“陛下先用一盏牛乳不迟。”
凌澄碧往那茶盏瞥过一眼，冷笑一声：“还是姨母的嘱咐，朕年纪太小，不能饮茶酒？”
“这……”这侍女也是一头雾水，宫中许多琐事相王是要亲自过问不错，尤其是皇帝的衣食住行，样样都是相王亲自看过，吩咐过细节的。宫中老宫官有时候私底下还感叹，相王是把陛下当作亲生女看的了。
侍女不知凌澄碧什么意思，只好照实交代：“是……相王殿下嘱咐过，茶酒伤身，陛下尚在长身体时候，不宜劳累，更不宜饮用茶酒……”
“姨母真是关心朕。”凌澄碧笑了一声，“算了，拿来吧，这几日是身子有些不适，今儿用过这盏牛乳便安置。”
至于这几封上表，便又是留中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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