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舒行就受到了一环接一环的雷霆惊吓。
自己是在陌生地方醒来,此为第一吓;这个陌生地方是用符箓叠成的刚好够容纳自己身子的小船,此为第二吓;她被前两个发现吓到后紧紧地抱紧了身上的被子,低头一看发现被子也是一张符纸,此为第三吓。
赵舒行彻底怔住了,这是什么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的行为,谁家好人家会用奇奇怪怪的符纸来做寝具的!
把符纸踹得有多远是多远后,她索性四仰八叉地躺下,恍惚间有种离找到自己肉身十万八千里的感觉。正兀自怅然,门“吱呀”开了,一阵白檀清香由远及近,季沐风居高临下看着她。
二人四目相对,忽然有种异样的韵味缓缓流动起来,让季沐风的轮廓有了一层朦胧的涟漪。
他视线移动,见符纸孤零零的在一边,道尽了被嫌弃的一生:“这是用来稳固你魂魄的。此前受柳渡关影响太深,滋生了邪气,若是放任不管,就算做出新的躯壳,你也无法依附。”
泥人的眼睛圆溜溜的,与生俱来带着一种天真懵懂,她蹦跶着向他靠近,仰头问:“你是说,你会帮我做一具好用的身子?”
季沐风却马上否定:“我不会,要做一具能承载完整魂魄的躯壳,并且使其行动与常人无异,非宗师修为而不可为之,我还没到这境界。”
赵舒行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短处,当下又生了几分钦佩之心:“那是谁呢?”
季沐风没有回答,赵舒行换了个问题:“也就是说,我当时被柳渡关的仇恨影响而滋生邪气,当时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我杀了他们。如果你晚来一会儿,恐怕他们全都死翘翘了。如果我杀了他们,会怎么样?”
季沐风:“直接堕为恶灵。所幸没有酿成大祸,但还是受到了些许波动。”
赵舒行脊背一凉,抬手拭去额头的一滴冷汗,心中后怕连连,匆忙将那被她嫌弃的符纸铺平,躺上去从一头滚到另一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才满意地站起来,喃喃道:“睡一觉哪够,这必须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形影不离。对了,柳渡关也挺可怜的,从小就被虐待来着,哦还有那个……阿成,是个好人,还给我银子花来着,我答应过要还他的——你借我个十两吧,我先还他,等我发达了再还你。”
季沐风用指节无声地轻扣她脑袋。
她一骨碌撒开符纸,视线往下移,见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云罗香囊,样式极简素净。上面开了口,季沐风摊开的掌心递到她身前,她歪头看了他一眼,就开开心心地爬上掌心,从大开的口子处把自己塞进香囊。
香囊大小刚好容纳她身子,高度恰到好处地在胸口处,赵舒行双脚站定后,身子前倾,把双臂挂在外面,微风拂面,季沐风腿长,脚步迈得又大,但悬于腰间的香囊却纹丝不动,平稳得很。
她双手交叠起来放在香囊边沿,脑袋靠了上去,忽然意识到这边沿也是加了宽度的,做出此物之人似乎对她的举动早有预料。刚好能让她放下双臂,既舒适又不至于会让她不小心翻出去。
是你亲手做的吗?她情不自禁又仰起头,却被一个纤长的指头按住脑袋掰正。
季沐风身上总是带着白檀香,从前她只觉淡雅得可以忽略存在,但从昨天晚上开始,这股香味突然霸道了起来,无形之中将她牢牢包裹,如影随形,好像是谁轻轻拨了琴弦,余音缥缈之际趁她一不留神就绕进她的心尖若有似无地撩拨。
她遍寻不见,抓不到,也逃不开。
“季大人。”
思绪被打断,赵舒行循声望去,眼睛亮了一瞬。
是言淞,白衣布衫,身形单薄削弱,眉眼间有一团化不开的愁绪,笑意不达眼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强撑。他站在那里,周围的花红柳绿衬得他更显苍白,似乎只需要一阵轻风就能随时把他卷走。
他一手捧着一摞书籍,一手拄拐,长衫下隐约可见缠着厚厚绷带的伤腿。他俯身向季沐风行了个礼,季沐风忙上前扶住他:“这些虚礼就免了,怎么不在房间好好休息?”
此二人年纪相仿,气质却迥然不同:一个看似谦逊,每每一出场却自带威压,让人在面对他时都不自觉得矮了一头:另一个却淡漠得似乎连存在都已了无痕迹。
“谢大人关心,吃住都在这里总要做出点贡献。”他恰到好处地微笑,声音也如他人一样轻飘飘的:“您交代的户籍、田帐,已经完成核对,几处异常之处在上面做了说明,若是哪处不妥当,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季沐风将卷宗接到手里,淡淡地扫过一眼他眼下的乌青,道:“你做事我放心,让你帮忙是希望你不会总是胡思乱想,你慢慢来便是,没必要这么勉强自己。”
言淞:“我知道大人体谅我,但是就像大人说的,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我才不会想到那些……”
哽咽截住了话头,许是又想到了伤心事,言淞喉头上下滚动着,眼圈迅速泛红,少顷才压下情绪,又是一声抱歉。
好像他这辈子有说不完的感谢,道不完的歉意。
季沐风嘴唇动了动,依然没有出声,安慰人真的不是他的强项。
“言公子!”
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打破了冰一样的氛围。然而赵舒行才叫了个名字却被温热的指腹堵住了嘴。季沐风轻轻把她推进香囊里,又不动声色地施了个禁术,任她在里面如何叫唤挣扎都无法将声音传到外面分毫。
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完成,他面色如常看着言淞疑惑地四下搜寻,问道:“怎么了言兄?”
言淞:“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季沐风笑道:“许是听错了吧,这里就你我二人,何来的别人。”
赵舒行坐在黑乎乎的香囊里心说真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言淞的脚步声远去,禁制一松,她就迫不及待探出脑袋眯起眼睛盯着季沐风看,企图找出一丝类似于羞赧的痕迹。
但是没有!季大人永远都是那个端方持重、稳如泰山的季大人,就像带了一张完美的假面具。
季沐风微微侧头,冰冷的视线甩了过来:“怎么?”
赵舒行:“你刚刚撒谎!有辱你君子威名。”
季沐风:“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君子了?”
赵舒行哑然,好像确实没有:“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季沐风冷笑一声:“那应当如何?放任你去纠缠他,给他本来就备尝艰苦的生活再平添一层苦恼?赵舒行你别忘了,他未婚妻,还、没、死、呢!”
他语气平静却又言辞犀利,尤其是最后几个字,饱含嘲讽。
赵舒行听着这道指控,有一瞬间的愕然,也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窘迫,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因为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只是同情言淞,若要再问还有什么情愫,应该是敬佩吧。
在她眼里的言淞,就好似贫瘠荒漠里孤苦无依的野草,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想去呵护,纯粹的以朋友的立场。
但是显然在季沐风心中自己滥情无度的形象深入人心。她缩在香囊里,双手抱胸,在黑暗中罕见地起了要自省的心思。
少顷,她挺直脊背,豁然开朗,杂乱的想法最终拧成一个:
我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怎么了?
我不就是想让天下好男儿都有一个避风港么。我有什么错?
她双手交叠于脑后,靠上香囊,翘着二郎腿,语气欢快地自言自语:“言公子心思凝重,长此以往,恐怕郁结于心,于身体百害而无一利。须得想个法子助他度过此——啊!”
背后突遭劲力袭击,她直挺挺地以面朝下扑倒在香囊底部。
***
县衙的工作繁杂而琐碎,西街李家鸡啄烂王家菜畦,带了鸡毛菜叶告状;小孩放牛踩坏别家青苗,放牛娃家里不愿赔偿,告上公堂;寡妇想改嫁,族里长辈阻拦,妇人来县衙求做主;甚至还有在公堂上吵着吵着妇人忽然直愣愣地看着季大人,问他可曾定亲,信誓旦旦要为他做媒的……
青天大老爷统统都得管。
一天下来,季沐风的嗓子都快冒烟了,带着一身疲惫下值回到书房,耳边的喧杂仍带着余音。他施了个清心咒,手按上眉心反复揉捏,正想沏茶,手背传来一股温热,转头便见那小小的人双手举高,头顶一口“大缸”冲他讨好地笑。
热气和茶香不断地从那口“大缸”溢出,她顶着跟她身子一般大的“缸”显得游刃有余,还有余力撒开一只手拍拍季沐风的手背:“季大人喝茶。”
季沐风平静地接受了那一杯馨香,想着她是在何种情况下泡下那壶茶,又是如何扛着茶壶倒茶,霎时遍体舒爽起来。
这时,赵舒行已经爬上了他头顶,敲敲打打地卖力按摩。
季沐风:“为何如此殷勤?”
赵舒行:“季大人太辛苦了,为大人效劳是我等草民应尽的本分。”说着又蹦到桌上以力拔山兮之气势扛起了茶壶。
这边是无论处于多狼狈的情况下依然风度颇佳没有一丝狼狈的季沐风;而另一边的许回则显然窘迫得多。
只见他自从进屋后就把自己往太师椅里一扔,四肢一摊,头往椅背一挂,束发凌乱,下巴处还有几处指甲印,两眼无光地盯着房梁,看上去已经只剩下空壳子。
赵舒行笑道:“怎么了许小爷,被谁折磨成这样了,要不要我帮你去报仇?”
许回盯着房梁的眼睛没有半点波澜,似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好半晌才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别提了,我今天抓了二十只鸡,赶了两头牛,抓了偷东西的小贼,还去拉架了……我第一次知道女人打架原来这么恐怖,那头发都快薅秃了——”
他猛地坐起身,缓慢僵硬地一寸寸转头:“公子,我们什么时候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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