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体穿过肉身,世界突然万籁俱寂。
陆子瀛望着血淋淋的画面,咽喉像是被千钧巨石堵住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方宁那岿然不动的笑容却出现了波动,嘴角弧度逐渐平直,眼中的温度转冷,自言自语道:“为什么……”
季沐风终于支撑不住,咳出了大口大口鲜血,溅上外袍,渗进黄沙,喷在赵舒行的脖颈,将那张渐趋魔化的脸裂出了一丝茫然。
大睁的眼里无数纷杂情绪凌乱交错,她低下头,骨节分明的手包住她的,其上青筋暴起,血色在眼前铺展,隐隐看到他薄唇微张,含混的声音似从遥远天边而来:
“别怕。”
疯狂的噬杀彻底淹没她所有感知,手上动作跟着他的指引,尖锐的长刀直接一捅到底,周遭声音渐次远去,唯有淋漓的温热从手上传来。
那一瞬,灭顶的快感在脑内炸裂,一直蔓延向四肢百骸,仿佛干涸了许久的土地汲取了天地间盛大的甘霖,让她全身发烫,舒爽到灵魂都发出了喟叹。
滔天的杀意被集中引至出口,酣畅淋漓地发泄。
埋藏压抑了许久的怨恨一朝得解,失去勉强的支撑点,逐渐分崩离析,渐次消融,了无痕迹。
墨色长刀黑烟散尽,化去变形,恢复成原来的短刀,无声无息坠进沙地。
赵舒行抱住倾倒的季沐风,思绪百转千回,嘴唇贴近他耳边,轻声道:“你也是个疯子。”
季沐风很想说点什么,但他其实连呼吸都已经很费力了,每一口喘气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剧痛,良久只是艰难地扯起嘴角的弧度。
天穹的苍青泛起涟漪,逐渐晦暗,涟漪蜿蜒向四面八方,房舍褪成残缺不全的墙垣,行人尽数消散,黄沙漫起,露出表层下一截又一截白骨。阴风裹挟荒凉岑寂,无数惊鸟掠向遥远天际,徒留声声嘶鸣。
这个所谓的留欢堡,虚有其名,俨然是个葬尽尸骸的巨大坟场。
赵舒行抱着季沐风,不敢松手,却无力地察觉到他的呼吸愈渐弱去,仿佛生命如沙子般在指缝间游走。她怔怔地望着他身后落下的一小片阴影,好像心里某个重要的东西也随着魔气要消散了,麻木地不断提醒:“你自己说的,你不会死,你要说到做到……”
那些纷杂的心绪最终汇聚成恐惧的阴影,呼啸着将她笼罩,那些她深爱的却一个个离去的人渐次在脑海浮现。
她不相信天意,却不得不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每一次都如坠深渊。
季沐风甚至已经听不见什么了,连触感都显得滞顿。
他于濒死之际,笨拙地抬手,以鲜血缓慢而郑重地画下符箓,最后一笔落定,血符腾空跃起爆燃火光,璀璨到照亮了每一缕尘埃——
“浮世虚妄,向死而生。”
盛大的火光汇聚成千万缕幽光交错盘旋,如有生命般迎向季沐风,争先恐后地没入他体内,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同时灵脉寸寸贯通,灵力在经络间生生不息,将那口濒临溃散的气生生拽了回来……
赵舒行猝然回神,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怀里的变化,于绝望中重新植入生机,蓦地轻笑道:“真有你的。”
与此同时,檐下被控制的紫阳子和陆子瀛恢复自由,立刻飞扑而来,“季沐风——”。紫阳子一边跑边从包里摸出药丸争分夺秒地往季沐风嘴里塞:“生肌止血。”
季沐风轻轻地咳着,仍是虚弱地伏在赵舒行的肩头,几乎是用气声道:“邪阵已破……”才吐出几个字就被赵舒行打断:“你别说话了,我都明白。刚才你说让我相信你,现在轮到你相信我了。”
季沐风顿了顿,想笑又笑不出来,极其艰涩地微微颔首。
赵舒行扶着他肩膀拉开距离,缓缓交接给陆子瀛,目光触及那道不再淌血但看上去仍然触目惊心的伤口,眼神霎时一暗,捡起栖尘剑:“它认主吗?”
季沐风:“我的就是你的。”
“好。”
话毕,她又深深地投去一眼,起身向方宁而去。她觉得自己此时的心境颇有种尘埃落定,胸腔里澄明宽广,无惧而坦然,目光了然,扫过荒凉颓败的一隅和方宁眼底闪动的百感交集。
掌心里的栖尘似有脉搏跳动,正在等待她的召唤。她却不急了,脚步稳定且慢。
被带入这个像诅咒般的恶阵时,她觉得命运被人扼住,面对方宁,心底总有种生生的、挣脱不掉的无力感。而眼下,她看得明明白白,那种无力的、穷途末路的绝望全都来自阵主的投射。
她看着方宁,不带恐惧,而是一眼看穿的悲凉。
方宁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她走近,目光悲凉、身无杀气,纤尘不染的白衣,渐渐黯淡,与周遭融为一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周身笼罩结界,像是魔怔了般反复地问着,神情惘然。
赵舒行直直地看着她,回想起反复杀人再被杀的那对老人,终于开口:“你一定无法理解吧,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让别人杀了自己。在你的想法里,人在面对死亡时,必定是为了自己活下去选择逃离或者相互残杀直到一方死亡,这才符合人性的卑劣。”
方宁蓦地一震,眼神中的撕裂浮出表面。
“因为这是你经历的,所以你深信不疑。你布下阵法囚禁这些灵魂,让他们一次次地经历屠戮,是因为他们都是曾经背叛过你的人吗?可是季沐风却做出了与你想法截然相反的决定。
“你说他是个傻子,还是个疯子呢?”赵舒行自己都没发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方宁微微仰头,无神道:“对呢,他为了你选择放弃他自己,可是为什么呢……”
她就像被遮了眼的小生灵,不断地在那一小片方寸之地踟蹰、转圈,找不到出口。
栖尘剑被随意地掷地,赵舒行缓缓上前,放缓了语气道:“你愿意让我帮你找找答案吗?”
方宁回过神,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张了张却听不清在说什么,淡去的结界已然代表了她的想法。
赵舒行双手穿过淡薄的光晕触到了那片薄薄的“身子”,好似摸到了一片羽毛,紧接着她凭着本能,毫不迟疑地、用力地将其拥入怀中。
方宁亦被其感染,与她眉心相抵,将自己身心毫无防备地交付。
那一刹那,汹涌的、复杂到难以附加甚至彼此抵抗的思绪疯狂席卷而来,编织成庞大的牢笼将赵舒行兜头笼罩——
白衣少女的笑容与烈阳相比都丝毫不弱。
她有一手好医术,看上去身量纤细,却拥有强大坚韧的能力;她救死扶伤,不问来历,收留失孤孩童,留欢堡成了他们第二个家。
她身份神秘,他们只知道她叫方宁,每月都会有人过来运送物资、药材。因着她的扶持,他们在此安居,感恩戴德地唤她“宁仙子”。
宁仙子真好啊,比阳光更热烈,比月光更皎洁,失去父母的孩子们感受到了关爱,穷困潦倒之人不再受生活所苦,身有残疾之人得到了最好的救治。
留欢堡名副其实,从几人壮大到上百人,这里形如隔绝了战火的净土,散落在各处低如尘埃的人汇聚在这里,比邻相安、同檐共炊。
方宁作为绝对的引路人,是所有人安心的仰仗。
于是,当那些窃窃私语在阴暗角落响起,当卑劣的眼神不怀好意地游走在她身上时,她甚至不知道这些隔着肚皮的人心是从什么时候变了意味。
她依旧一心向着他们,操持以后的生活,他们却开始算计她背后的钱财物资;她依旧醉心于医术,为伤者不留余力,他们开始垂涎她的身体;她带着孩子们嬉戏,教他们读书认字,那些人却在想,一个抛头露面的女人凭什么过得比他们好……
那些肮脏龌龊腐败的想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被滚滚而起又深深掩藏,她却丝毫未觉。他们迟迟没有动手,只是苦于周边一直有守卫在暗中保护她。
她的没有锋芒的天真善良,最终变成了扎向自己的致命刀。一着不慎被他们逮住机会就如堕深渊。
“什么宁仙子,不过是那罪人的女儿!”“带来的财物我看也是脏物,只分给我们那么一点,我看肯定是被她藏起来了!”“钱都藏在哪里了?快说!”“当叫花子打发我们呢!你爹死了!你家都没了!还装什么呢?”
“干脆杀了她一了百了,这样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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