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从噩梦中惊醒,被林钰殊抱回怀里依旧还未回神。
意识被余梦纠缠,他从万丈深渊滚入白昼,又被炙热吞噬,最终被席卷而上的潮汐卷裹,沉入幽暗海里。
耳畔是海水倒灌,嗡鸣不止 ——
好吵。
尖锐的鸣响里夹杂着变调的人语,拉扯间忽远忽近,在颅内嗡嗡回响。
可他明明独身一人漂泊于海底,望着头顶天光,自那传来。
“林舒。”
熟悉的轻语在意识里泛开,林舒半梦半醒、意识游离的状态被拽回。
“林舒,你看。”
天光漫过眼睑,睫毛轻颤,视野里的雾气退散。
是一只蛱蝶,扇动着翅膀,惊起一场风,带着花粉的香甜从他眼前掠过,翅尖沾着碎金似的流彩。
林舒的视线无神地随着蝴蝶的轨迹移动,一寸寸往前推进,直到蛱蝶轻盈地飞入不远处被日光笼罩的花田深处,再无踪影。
身子一轻,他不知何时已被林钰殊轻轻放下。
脚底触及地面,躯干的软绵感还未散去,身边的凉意开始消散,湿乎乎的热意再次爬上。
身侧人擦肩而过,带起一股气流。
林钰殊循着蝴蝶落去的方向往前走,浅色衣摆扫过盛放的花梢,他的身影渐渐没入漫无边际的花海深处。
那花海似乎望不到尽头,花都有半人高,开得极艳,万紫千红,浓艳密实。
蝴蝶越来越多,跟着林钰殊一起飞入花田,扑扇着翅膀,遮挡了林钰殊的身影,隐隐约约。
若隐若现。
林钰殊还在往里走,林舒又一次喘不上气,那花开得太旺了,摇曳时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将林钰殊吞没。
身影逐渐远去,一呼一吸间林舒的视野里仅剩那抹跳动的白点。
直到林钰殊彻底沐浴在阳光下,雪白的衣服,雪白的人儿,日光将他镀得近乎发白,刺眼的让林舒产生重影,模糊间他看到林钰殊似乎要融化在光里。
快要看不清了。
林钰殊已经化成一个光点了,他看不清。
一时恍惚,竟与梦里消散的光点重叠。
恐慌,恐惧无名的情绪开始上涌,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重叠,林钰殊和梦中的光影重叠。
林舒不自觉地往前迈步,跌跌撞撞的往林钰殊方向挪动。
可是蝴蝶太多了,总是挡住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前方。
脚下的小径扭曲变形,无限延伸拉长。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林钰殊真的快要与光融合,和梦中一样离他远去,溺亡在光里,只差最后一步,一步之遥。
花田中央,林钰殊立在逆光之中停住脚步,转过身,对他伸出手邀请。
他看不清林钰殊的神情,有声音从那边传来,被忽起的大风掩灭,灌耳的只有呼啸风声。
吵得林舒大脑最后那根理性的弦彻底崩断。
满田花浪被风掀得翻涌,无数花瓣被卷上半空,漫天飞舞,纷纷扬扬漫成一片粉白的雾,彻底遮挡住林舒的视线,将前方那道身影割得支离破碎。
远处的人消失了,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消失在漫天花海里,他找不到他了。
心里一空,林舒脚下的步伐凌乱,踉跄着从踱步开始小跑着,越来越快,最后奔跑起来一头扎入花海中!
他冲得太急,收不住势头,鼻尖撞上一股温热,疼痛让鼻腔酸涩。
这一次,
他抓住了。
风势仍盛,却敛了先前的呼啸戾气,卷着头顶沉郁的阴翳四散而去,天地间的色彩重新亮了起来。
漫空花瓣落在肩背发梢,软乎乎地裹着人,彩蝶绕着身侧翩跹起落,风声不再刺耳,连身上黏腻的湿热暑气,也跟着被一并吹走了。
远处飘来悠悠的叶笛小调,林钰殊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林舒,我一直都在。”
“别怕,睁开眼看看,它们都在等着你。”
林舒闭着眼往他怀里蹭了蹭,摇了摇头,肩背还止不住地发颤。
林钰殊没再多言,摸出一只素朴的木埙,就着远处的叶调,徐徐吹了起来。
低沉悠扬的乐曲在山谷中回荡,被风带去更远的地方。
风声渐缓,林舒还在抽噎。
忽而他的肩膀上似乎轻轻落下什么,毛茸茸的痒意蹭过他的脸颊。
“啾啾~”
林舒不得不睁开眼,是一只圆润的山雀落在他肩头,歪着小脑袋,亲昵地一下又一下蹭着他的下巴,直到他看过来,才振翅而飞。
林舒愣神的视线随着它迁移。
来时路的林间梢头,早已落满了鸟雀,轻啼声跟着乐章起落,叠成一片错落的和鸣。
更远的深山里,悠悠飘来一声鹿鸣,身侧不远处的瀑布垂落,溪流撞着鹅卵石,泠泠作响。
风声、埙声、鸟鸣、水响叠在一处。
不远处忽然传来同伴拔高的呼唤:
“舒宝!”
鸟雀惊起,穿过花叶的簌簌声越来越近,林舒被向他奔来的小伙伴拥作一团。
林舒还没从那阵恍惚里完全抽离,眼睑泛着红,被裹在乱糟糟又暖烘烘的人群里,身边是吵吵嚷嚷的关切。
他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轻轻松了口气。
已经不在梦里。
*
“哇~叶子也能吹出音乐,导游哥哥好厉害!”
大部队暂作休整,一群小朋友盯着导游手上的叶子感叹。
导游小哥有些羞涩挠挠头,这玩意在他们这是寻常玩具,寨子里孩子都会,未曾想在外颇受人追捧。
他将叶片捋平,衔在唇间,气流轻吐,一串清亮的音符便从叶缘流淌而出。
舟舟迫不及待地摘下片树叶模仿,憋红了脸也吹不出声响,可怜巴巴的望着导游。
小明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老成:“要用气流震动叶片,通过控制气流输出强弱来操控音调。你看,是这样的...”
他边说边演示,叶间果然飘出细弱的音调,虽不成曲,却已让众人雀跃。
路星星也好奇尝试一番,鼓足了气,吹的叶片猛烈震动,发出一声:
“噗——”
“谁放屁了?这么响。”路程怀茫然地回头张望了一圈,对上了他家崽幽怨磨牙的目光。
众人哄笑成一团,热闹的不行。
林舒坐在瀑布小溪边一块巨大的鹅卵石上,淡笑着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眉眼已敛去方才的阴郁,多了分轻快。
他目光回转,多次扫过身旁林钰殊手腕上挂着的陶埙。
目光炯炯,林钰殊怎么可能不发现。
这可是罕见事。
林钰殊回望他的目光,眉头轻挑,散漫笑道:“想学?”
“嗯,你教吗?”
林钰殊注视着他,这次林舒的视线不再躲藏,多了分坦然和随性。
林舒被他盯久了还是有些发毛,自打这次病发结束后,他再看林钰殊脸时,眩晕感已经散去,少年清晰的面容映入眸中,与他前世几乎九成相像。
少的那一成,在于眉眼处。
十六岁的林舒像从潮雨季长出的蘑菇,只有水分壮大的身躯禁不起太阳暴晒,往往藏于人群中,无人注意。
林钰殊不同,他站在那,就该是人群的焦点,受万人瞩目的大明星。
林钰殊调过头,望着脚下的小溪,向后仰沐浴着阳光。
“不教~”
林舒也无所谓,直接上手从他手腕上摘下陶埙把玩,嗤笑道:“怎么了?这你独门绝学,不可外传?”
“no,no,no,”林钰殊在他面前晃着指尖,语重心长:“小盆友要有小盆友的亚子,拜师也是要有讲究滴~”
“我这人做师父挑徒弟就一点要求,要会嘴甜。”
林舒明白了这人的意思,这是喜欢给人当哥上瘾了,又哄他喊哥呢。
什么破毛病,他可懒得惯使。
想起刚刚秋秋递给他的糖,正宗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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